说到这,陈遇宏看了看郑义安,“郑老大应该清楚,福义兴的地盘主要在红磡和北角那一带,那边工厂多,码头小,油水虽然不如油尖旺,但胜在安稳。我们在那边又开了几个小厂子,大家伙儿有个活路。”
郑义安点了点头,接过话茬,“福义兴确实低调。他们也是老牌字头了,不过这几年主要做正行,不太掺和打打杀杀。在九龙城寨也就是插个旗,不像和字头跟联字头咬得那么死。”
“那是以前。”
天保仔突然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脸上那股憨劲儿没了,透出一股子狠厉,“那是没遇上领头的。以前我们在城寨南门窝着,那是为了躲通缉,也是不想给福义兴的兄弟们惹麻烦。那帮英国差佬要是知道我们在哪,非得调水警来围剿不可。”
陆寅眉毛一挑,“通缉?你们在老家犯事了?”
“老家那倒不算事儿。”
天保仔冷哼一声,伸手去摸烟盒,“我家祖祖辈辈是打鱼的。前年老家遭灾,地主老财还勾结官军收渔税,交不上来就拆船抓人。我爹被那帮狗日的活活打死在滩涂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捏着烟盒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晚上摸进县衙后院,把那个狗官和他小舅子全抹了脖子。然后带着村里几个兄弟,抢了几条船就下了海。”
汪亚樵听得眼睛一亮,把脚又踩回了板凳上,“好小子!杀官造反,是条好汉!比那些只会窝里横的软蛋强多了!”
“嘿嘿,九爷过奖。”
天保仔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后来我们在海上讨生活,专抢洋鬼子和日本人的商船。可惜枪杆子太少,船也破。有一次遇上日本人的护卫舰,船被打沉了,兄弟们死了一半,剩下我们就一路摸到了九龙城寨。”
陈遇宏拍了拍天保仔的后背,眼神有些黯然,“这帮孩子也都是苦命娃,官逼民反啊,平时只能在城寨这种三不管的鬼地方躲着。”
“我们福义兴跟他们大多都是福建老乡,所以在生活上会对他们照应一二。天保他们呢,偶尔会帮我们做点见不得光的脏活。”
天保仔剥了一颗花生米,往嘴里一丢,“其实现在也好了,没事出去打劫打劫洋鬼子,回来在南门经营黑市,照样脑满肠肥,哈哈...”
陆寅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这就是这个世道的缩影。
好人被逼成了鬼,鬼却坐在庙堂上吃人。
“陈厂长。”
陆寅突然开口,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遇宏,“如果我说,我想把这九龙城寨全吃下来,你怎么看?”
陈遇宏一愣,随即那双总是透着书生气的眼睛里,猛地亮起一团火焰。
他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陆寅。
他们离开上海后也一直关注着内地的消息。
陆寅这帮人组建义勇军,从闸北杀到吴淞口。
端鬼子司令部,炸海军旗舰,最后在虹口翻江倒海。
现在,这只江东瘦虎到了香港。
为的绝不会是什么抢抢地盘,收收保护费这种事。
“陆老板,您说怎么干吧。”
陈遇宏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我们这帮人,早就没什么豁不出去的了。要是能跟着你一起打鬼子,别说这九龙城寨,就是把港督府炸了,我们也敢来送炸药包!”
“不急,不急。”
陆寅笑了,那种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特别踏实,“咱们得先有个窝啊。一个水泼不进,针扎不透的窝。九龙城寨三不管,是个起步的好地方。”
他转头看向郑义安,“郑大哥,现在东西门是咱们的。南门既然天保兄弟和陈厂长在这儿,那也没问题。”
“那就只剩下一个北门了。只有把整个九龙城寨拿下,咱们才可以开始做事。”
陆寅的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个圈,然后在北边的位置重重一点。
“联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