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寅他们这间铺子还没挂牌匾,门口两盏破灯笼也没点亮,风一吹,呼啦啦地撞在门框上。
屋里头倒是亮堂,两个乌丝大灯泡,照得人脸红扑扑。
没有什么红木太师椅,也没有讲究的紫砂壶。
几张旧货市场淘回来的方桌,配着高低不平的长板凳,这就是江东瘦虎在香港的第一个堂口。
“来,喝茶。”
叶宁看几个大老爷么儿杀气腾腾的出去,勾肩搭背的回来,也没多问。
那是大老爷么的事儿,不归她管,她只管大老爷么儿。
她今天换了身素净的布衫,头发随意挽了个纂儿,端着个大托盘,上面放着十几个粗瓷大碗。
看着不像四马路的胭脂虎,倒像这九龙城寨里的俏厨娘。
孟小冬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个铁皮暖壶,给每人的碗里续水。
“谢谢嫂........阿....阿姐!”
天保仔不知道该叫什么,拘谨的样子把城寨里两朵花给逗乐了。
这一笑把这海盗头子搞的更紧张了,赶紧双手去接那粗瓷大碗,屁股都不敢往凳子上坐实,只沾了个边儿。
这小子刚才在巷子里那是何等的嚣张,这会儿进了屋,看着在座的几位爷,又联想到他们就是在淞沪战场上把小日本子杀的人头滚滚的那帮人,此刻乖顺得像只小猫。
尤其是看陆寅的眼神,眼珠子都不带转的,恨不得把“崇拜”俩字刻脑门上。
向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刚才还剑拔弩张,现在恨不得斩鸡头烧黄纸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也是相当精彩。
刚才出门的时候,他抽空让小弟去通知郑义安,说陆寅他们又准备去南门踩盘子。
郑义安一听,怕陆寅他们吃亏,鞋都没穿好,带着一百多号潮州帮的弟兄,提着家伙就冲过来了。
结果到门口一看。
好家伙。
屋里头烟雾缭绕,笑声震天。
刚才还说是要崩人的天保仔,这会儿正蹲在板凳上给汪亚樵点烟,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花。
“郑大哥!来来来!坐!”
陆寅手里捏着个剥着花生米,看见郑义安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笑着招了招手,“正好,给你介绍几位新朋友。”
郑义安把手里的砍刀往身后马仔怀里一塞,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有些发懵地走过去,“陆老弟,这......这......海盗?”
“啥海不海盗的,这我兄弟!”
汪亚樵喷出一口烟,没心没肺的拍了拍天保仔的肩膀,仿佛刚才巷子里那一出就是个屁,“这小子带种!刚才要换个人裤裆早湿了,他硬是敢跟我们瞪眼,不错,对脾气!”
天保仔嘿嘿傻笑,抓了抓钢针一样的短发,一口闽南普话听着挺喜庆,“干!九爷才是顶呱呱的真爷么儿!硬是敢拿脑门顶我枪管子!弟弟心服口服!”
陈遇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着陆寅,眼里满是感慨。
“陆老板,刚才在巷子里是真没想到啊。”
他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哎,自从那会儿我们被你们从日本人手里救出来之后,就来了香港。前两天就听说九龙城寨里来了一帮过江龙,真没想到会是你们呀!”
陆寅抿了一口茶,神色平静,“是啊,缘分啊。对了陈厂长,你们怎么进了福义兴?”
“生活所迫啊。”
陈遇宏苦笑一声,指了指周围,“香港这地方,看着光鲜,其实就是个大染缸。英国佬不拿咱们当人,本地帮派又排外。我们这帮福建,客家来的,不靠个字头,连要饭都得交保护费。”
“正好福义兴的坐馆陈阿泰,论辈分是我同族堂兄。我们人多,又都是同乡,知根知底,就顺理成章的进了福义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