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半岛酒店。
空气里飘着的是咖啡和烤松饼的甜香,巨大的水晶吊灯垂在大堂中央,穿着白色制服的印度门童把扇旋转玻璃门擦得锃亮。
二楼的一间包厢,落地窗正对着维多利亚港,风景一等一的漂亮
黎耀阳今天穿了一身挺括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哪怕心里头着火,面上还是那个笑呵呵的模样。
他亲自执壶,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摆得极低,正给对面的两个老人斟茶。
“荣居叔,尝尝这个,这是我托人从云南搞来的普洱,存了三十年的老茶头。”
黎耀阳笑着,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那副平日里的凶光藏得严严实实。
坐在主位上的是刘荣居,联字头总堂,联公乐的坐馆龙头。
老头头发花白,手里盘着一串佛珠,看着慈眉善目,像个退休富家翁。
他抿了一口茶,眯着眼,“嗯,火气褪尽,茶汤醇厚,耀阳啊,有心了。”
坐在刘荣居旁边的是福义兴的坐馆龙头陈阿泰。
这老头看着干瘦,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手里还拿个烟斗,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
“阿泰公,您也尝尝。”
黎耀阳把茶杯推过去。
陈阿泰磕了磕烟斗,“老了,喝不得浓茶,晚上睡不着觉啊。”
二人身后各站着一个人,
刘荣居身后是个壮汉,皮肤黝黑,太阳穴高高鼓起,那是联英社的话事人,潘林。
北胜蔡李佛的好手,联字头的双花红棍,也是荣居叔手里最快的一把刀。
而陈阿泰身后站的是陈遇宏,他就那么低眉顺眼地站着,就像个账房先生。
黎耀阳的手僵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收回来,脸上的笑意不减,“那给您换壶菊花,清热降火。”
这顿茶黎耀阳摆得憋屈。
他是和胜和的坐馆,五虎十杰之一,平日里也是横着走的主。
可今天面对这两个老江湖,他不得不装孙子。
“两位叔伯,”
黎耀阳放下茶壶,终于切入了正题,“九龙城寨那边的事儿,想必你们也听说了。”
刘荣居手里的珠子停了一下,陈阿泰则是继续盯着烟斗里的火星子。
没人接话。
“那帮上海来的过江龙,先是拿了我的东门,昨晚听说又去了南门。这手伸得太长,坏了规矩啊。”
黎耀阳一边说,一边观察这两只老狐狸的脸色,“我倒是无所谓,让也就让了。可要是让他们把城寨连成片,再想插进去,可就难了......”
陈阿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好茶。耀阳啊,你这茶艺长进不少。”
“阿泰公......”
黎耀阳心里火起,这老东西是真聋还是装聋?
刚才还喝不得浓茶,现在又好茶?
滚刀肉啊?
“过江龙嘛,总得要翻几朵浪花才对。”
陈阿泰放下茶杯,笑呵呵地说,“我倒是听说,这帮人挺讲规矩。昨晚去了南门,也没见动刀动枪,听说还跟天保仔那帮人喝了顿酒。这不是挺好吗?和气生财。”
黎耀阳心里咯噔一下。
没打起来?
他得到的消息是陆寅带人直奔南门,本以为赵天保那帮疯狗会跟陆寅拼个你死我活,结果喝了顿酒?
他猛地看向陈遇宏,陈遇宏站在陈阿泰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了定。
“阿泰公,您这话就不对了。”
黎耀阳咬着牙,“赵天保是什么人咱们都清楚,那是杀人不眨眼的海盗。能跟他喝到一块去的,能是什么善茬?这帮逼养放着不管不行啊!”
“咳咳。”
一直没说话的刘荣居咳嗽了两声,打断了黎耀阳的话,“耀阳啊,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喝茶,喝茶。”
“可是......”
“嘭!”
包厢的大门被人猛的推开,门板砸在墙上把黎耀阳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裆。
“哎呦,这么热闹?喝茶也不叫我一声?”
雷天民穿着一身唐装,手里摇着把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江天跟在他身后,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黎耀阳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雷公,这不合规矩吧?”
黎耀阳站起身,顾不得擦裤子上的茶渍,“我可没发帖子请你。”
“规矩?”
雷天民嗤笑一声,“你黎耀阳要是讲规矩,就不会背着总堂私底下约荣居叔和阿泰公喝茶了。怎么着?这是打算换字头啊?”
刘荣居和陈阿泰对视一眼,眼神里都透着股玩味。
“哎!雷公说笑了,就是老朋友聚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