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石缝里透着一股子霉味和馊水味。
十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脚步踩得极重,溅起的一滩滩脏水还没落地,人就已经窜出去好几米。
郑义安眉头锁得死紧,脚下生风。
“阿乾,看清楚了?真是陆兄弟一个人进去的?”
郑义安头也不回地问。
跟在身侧的向乾喘了口粗气,他是练家子,但这会儿跑得急,脸上也挂了汗,“看清楚了,马仔说就幺哥一个人进了北门地下拳场。你说这不胡闹吗?幺哥就是再凶,也不能这么搞啊.......”
“别废话,脚下快点!”
郑义安骂了一句,“无论如何要把他抢出来,真要折在这儿,潮州帮还有什么脸在九龙城寨混。”
一行人刚转过街角,迎面就是两道刺眼的车灯,把这昏暗的街面照得通透。
几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横冲直撞地停在路中间,车门打开,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脆。
潘林穿着一身唐装,手里盘着串佛珠,刚下车,就看见了迎面冲过来的郑义安,嘴角一撇,那股子地头蛇的傲气就挂在了脸上。
另一边的车门也开了,黎耀阳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个刚下班的银行经理,如果不看那双偶尔闪着寒光的三角眼,谁也想不到这是和胜和那个阴狠的坐馆。
两拨人就在拳场前挂着破红灯笼的门口撞上了。
空气像突然凝固了一样。
郑义安猛地刹住脚,身后的十几个潮州汉子立刻散开,手都不自觉地摸向后腰。
潘林带来的那帮马仔也不是吃素的,一个个歪着脖子,眼神不善地盯着这边。
潘林把手里的佛珠往手腕上一套,皮笑肉不笑地往前跨了一步。
“哟,这不是郑老大吗?”
他眯眼看郑义安,脸上带着嘲讽,“大晚上的,不在你那木头房子里搂着娘么儿睡觉,带这么多兄弟来我北门干什么?赏月啊?”
黎耀阳站在潘林旁边,优哉游哉的点了一根雪茄,也不说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
郑义安深吸了一口气,这时候不能弱了气势,更不能直接翻脸。
陆寅还在里面,要是现在打起来,里面一关门,那就是瓮中捉鳖。
“潘老大说笑了。”
郑义安也是微微一笑,气势丝毫不弱,“听马仔说,北门今晚热闹,我也想来凑凑趣。怎么?你联字头打开门做生意,还不让人玩啊?”
“玩,当然能玩。”
潘林嗤笑了一声,眼神突然变得锐利,面露凶相,“但是郑老大,丑话说在前头。这里是北门,门槛高,路也不平。进去了容易,当心崴了脚出不来!”
“不劳潘老大费心,我们潮州人,脚板硬。”
郑义安回了一句硬邦邦的话。
“那是最好。”
潘林冷哼一声,转头看向黎耀阳,“咱们进去?别让里面的贵客久等了。”
黎耀阳吐出一口烟圈,笑呵呵地点头,“走着......去看看那个什么虎死没死。”
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在仓库的大铁门后面,郑义安才低声骂了一句,“扑里阿母!这俩王八蛋已经穿一条裤子了。”
向乾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佬,现在怎么办?他们肯定有准备。”
郑义安面色凝重,侧头问道,“刚才让你通知陆老弟那帮兄弟,通知到没有?”
“去了,天保仔那边也让人带了话,还有咱们的人也在路上。”
向乾看着四周越来越多的生面孔,心里有些发毛。
“你们几个,回去通知兄弟们先别进北街,在外面等着。”
郑义安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狠色,“要里面有什么风吹草动,别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直接给老子杀进来!”
“知道了老大!”
几个马仔领了命令往回跑去。
郑义安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阿乾走,咱们先进去给陆老弟站台!”
随着几位大佬入场,北门这一片街道气氛瞬间变了味。
脚步声开始变得杂乱而密集。
先是北门的大门口,一队队穿着黑衫的汉子络绎不绝的往城寨里涌,那是联字头的四九仔。
他们也不说话,就这么抱着膀子,三五成群,把拳场前后所有的出口都堵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西边街口也涌过来一群人,是一群光着膀子的潮州佬。
然后是南边儿,汪亚樵手里没拿家伙,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着,身后跟着的是梁焕,大宝几人,和天保仔的几十个海盗。
两拨人在拳场外的空地上与联字头的四九仔形成了对峙。
一些城寨外的赌客见了这架势,紧急绕道……
没人喊打喊杀。
这种沉默静的让人心慌。
只有后面几个提着竹筐的小弟在人群里穿梭。
竹筐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只只大手伸进竹筐,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把亮晃晃的片刀,或者是沉甸甸的铁棍。
“当啷。”
不知道是谁的刀子掉在了地上,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巷子里回荡。
这声音像一滴水,冷不丁的掉进后脖领子,惊了所有人一跳,然后纷纷抬头看向那个连家伙都拿不住的傻逼。
几百双眼睛隔着那条两三米宽的过道互相瞪着,空气里仿佛都能看见噼里啪啦冒出来的火星。
只有汪亚樵蹲在最前面,不仅不紧张,反而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往联字头那边吐瓜子皮,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他妈一群土狗,摆这架势吓唬谁呢?家伙都拿不稳,还学人出来砍人?等会儿别尿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