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东头的那把火,一直烧到了天亮才灭。
断壁残垣还在冒着黑烟,空气里混杂着焦木味和还没散尽的肉香。
但这味道比起庙街金都大舞厅,算是清新的。
庙街那边是纯粹的腥。
港英警察到了现场,看着满地的尸体和滑腻腻的血浆,带队的鬼佬警司捂着鼻子,都没敢往里走。
几个刚入职的华籍警员吐了一地。
现场一半是放血放死的,一半是脏器破裂。
潘林的脑袋像被液压机压进去了一块,整个人缩短了一截。
黎耀阳的后脑勺是个大洞,前额却只有个小孔,那是近距离处决的结果。
报纸第二天出来了。
《帮派火拼!庙街惊魂夜!》,《江湖仇杀致百人丧命,警署誓言严打暴徒》。
字号很大,墨迹很黑。
内容却很虚。
也没人提九龙城寨那些尸体是怎么消失的。
赵天保实诚,手脚麻利。
陆寅让他处理,他就真的处理得很干干净净。
那天后半夜,十来条渔船像幽灵一样从城寨西门外的龙津码头驶出。
公海的鱼那天吃得很饱。
两百多具尸体,连块石头都不用绑,划开了肚皮往海里一扔,要不了两个时辰就能剩下森森白骨。
英国佬其实不在乎。
只要死的不是洋人,只要火没烧到太平山顶,这些黄皮猴子在烂泥塘里怎么咬,死多少人,他们只当是看了一场不用买票的猴戏。
几张没头没脑的通缉令贴在街角,风吹日晒两三天,也就被壮阳药广告盖住了。
医院里,叶宁和大宝都醒了。
大宝皮厚,四五颗子弹都卡在五花肉里,既没伤筋动骨,也没伤及内脏,第二天就能吃肉了。
叶宁稍微惨点,子弹打烂了一截肠子,做了开腹手术,留下一个难看的疤。
但陆寅不在乎,只要家人们都活着,难不难看的,日子一样过。
江湖上,天塌了。
一夜之间,和胜和,联英社两大社团的坐馆没了。
连带着那几百个敢打敢杀的精锐马仔,人间蒸发。
谁干的?
九龙城寨的那帮过江龙啊......
“过江龙”这三个字现在在九龙城比阎王爷还好使。
小孩子夜里哭,大人只要说一句“过江龙来了”,立马噤声。
这哪是什么过江龙,这就是过江的瘟神......
.........
中环,惠灵顿街。
致公俱乐部。
这地方平时也就是些华人商贾喝茶聊天,谈谈生意经的雅座。
今天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街面上停满了黑色的轿车,福特,别克,雪佛兰。
车旁边站的全是穿着黑拷绸衫,纹龙画虎的彪形大汉。
几百个底层四九仔代表着自己的堂口,把整条街挤得满满登登的。
他们聚在自己老大的车边,有的抽烟,有的瞪眼,谁也不服谁。
路过的洋鬼子哪怕是赶时间,也得绕出三条街去,生怕沾上一身腥臊气。
三楼的大会议室,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几十号人挤在屋里,烟雾缭绕得像个大烟馆。
吊扇在头顶上嗡嗡转着,不仅没搅动这粘稠的空气,反倒把那股汗味,烟味和怒气搅匀了......
港岛大大小小的字头,有点头脸的坐馆,揸fit人,今天都到了。
长桌尽头,坐着三个小老头。
左边是联公乐的刘荣居,脸色铁青,手里那串平时不离手的佛珠今天没带,兴许是觉得佛祖保佑不了这帮杀才。
右边是和合图的雷天民和福义兴的陈阿泰。
雷公坐着自在,翘着二郎腿,手里那把扇子扇个没完,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直往刘荣居那边瞟。
阿泰公手里拿个烟斗,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眼睛直直的看着桌上茶杯里漂的茶叶,像个老年痴呆。
中间主位上是钟秋甫。
他是洪门致公堂在港岛的脸面,也是这次“讲数”的仲裁人。
老头子闭着眼,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咔哒咔哒响,节奏很稳,像是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