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暖的话音落下,会场里那股窃窃私语和轻微的不耐烦,被一种奇特的安静所取代。所有人都抬起头,有些迷惑,也有些好奇,等待着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创始人,究竟要讲出怎样的“故事”。
她站在聚光灯下,背后是主屏幕上还停在上一位发言人精心制作的“情绪数据分析图”PPT上,那画面与此刻的氛围形成了一种荒诞而讽刺的对比。
她没有开篇明义,没有渲染气氛,只是像一个坐在自家小店后厨的姐姐,在娓娓道来。
“我第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孩子。”
很多人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他们知道,这必然就是那个引爆了所有舆论事件的男孩。但她没有提他是谁,没有说哪家店出的事,只用一种近乎怀念的口吻描述:
“几年前,他第一次被爸妈带来我们店,个子还没桌子高。不敢看人,不敢说话,手里捏着我们给的一个小玩偶,紧张得耳朵尖都红了。他怕黑,怕吵,怕他下一秒就会因为闹情绪,被大人丢下。”
会场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和挪动椅子的声音,此刻,那些西装革履的资本家们,似乎也想起了自己童年时某个被忽略的角落。
“后来他成了我们的老主顾,每次来都会给小玩偶挂上一个小铃铛。他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听听铃铛声,感觉像有人在陪他。他慢慢敢自己坐公交,敢在店里跟其他小朋友讲故事,他脸上有了那种,属于孩子本该有的、闪闪发光的笑容。”
林暖的语速很慢,她似乎在努力地回忆那个孩子的面庞,她的眼里,有光,也有痛。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足以让台下每个人都感到窒息。
“直到前几天,”她说,“他因为喝了不该喝的东西,被推进了急诊室。”
台下的几位记者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摄影机的红灯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一位大餐饮集团的老板,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却又装作不经意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领结。他们心里都清楚,她说的就是哪个新闻。
她翻开那叠信件中的第一封,平平无奇的一张纸上,是用铅笔写的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
“我的第二个故事,属于一封信。”
她念道:“‘暖姐姐,我是小敏。我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做护工。我妈住院的时候,也是我做陪护。我每天看很多病人,也听很多病痛。我其实不是来喝你的汤解愁的。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大声解释一下,我从来没有……没有把谁照顾不好。我妈是我妈,我的病人也是我的病人,我都尽力了。’”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很轻、很轻的旁注,铅笔印很淡,却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说:‘有时候我也很想要一个大人,能告诉我一句,你已经尽力了。’”
会场的某个角落,一直埋头看手机的一位中年企业文化总监,在这个瞬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怔怔地看着台上的林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林暖放下信,将那张手绘的“城市情绪地图”也摊开放在讲台上。这张朴素的图,此刻拥有了雷霆万钧的力量。
“第三个故事,关在这张地图上。”
她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地图上那片被标记为“红色”,并且旁边潦草地写着“待拆迁”的区域。
“这里是老城区,一个快要拆掉的街区。我们有一家小店开在这里。周围的邻居,很多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那段时间,我们的小店,成了整个街区的一个‘情绪集散地’。”
“有人来喝一碗汤,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明儿个我家的老房子拆了,我们搬去哪啊?’”
“有人喝完汤,和我们店员吵一架,因为房价补偿没谈拢,哭着说我们这些人都是‘城里来的骗子’。”
“还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喝,喝得眼睛通红,在我们店里坐到打烊。后来我们才明白,对他们来说,这碗汤,是他们能在外面,理直气壮地、偷偷哭一场的唯一一个借口。”
此刻,会议室里那种冰冷的、充满算计的商业氛围,被一种巨大的、名为“人”的温情所冲刷。台下不少人脸上的表情,从原本的专业和审视,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不再是笑话,不再是猎奇,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复杂的沉默。
故事讲完了,会场里依旧是一片寂静,只有林暖轻轻翻动纸张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