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谈会的钟声,像是吹响了冲锋号,也像是宣告了临时休战。代表们从那张长会议桌旁起身,脸上的笑容各不相同,但眼神里的交锋,却丝毫没有因为会议的结束而停歇。
林-暖-站在讲台边,看着潮水般的人群从自己身边涌过。有人在离开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察的轻蔑。
她知道,自己今天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无论是那些需要为现有模式辩护的行业大佬,还是那些信奉资本效益最大化逻辑的投资者。
当她走下讲台,试图穿过大厅去追赶顾承宇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走廊另一端的一个小圈子吸引了。
那是一个由几个大型连锁品牌代表组成的核心圈子。其中一个是“食其味”的副总裁,一个头发稀疏、面容严肃的中年人;另一个是刚刚在会上直接向她发难的“轻食愈”创始人,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却带着老成稳重的年轻人。他们没有立刻驱车离开,而是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几个人头碰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群在进行秘密作战的军官。
“你们听见她最后那句话了没?”“食其味”的副总裁眉头紧锁,“说我们是为了‘几分钱的成本’偷工减料?这是人身攻击!这已经超出了行业标准的范畴,这是在用道德绑架商业!”
“轻食愈”的创始人冷笑一声,表情不屑:“姐,你太把她当回事了。
我说的不是她的人身攻击,而是她提的那破《十条底线》。你们仔细想想,如果这玩意儿真的成了行业规范,我们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供应链体系怎么办?要不要全部推倒重做?我们那些为‘效率’而生的操作模式,是不是都得被她踩在脚下?”
他环视一圈,眼里的野心和戾气一闪而过:“她今天在话筒前说得那么满,把自己装成救世主。但我要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靠理想就能运转的。”
圈子里的气氛被他的话点燃,有人开始附和:“她说得太过头了,我们得反击!”
“怎么反击?在会上和她吵一架?没用的。”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某传统餐饮帝国的董事长,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仿佛在下一盘大棋,“对付这种理想主义者,不能靠情绪,要靠逻辑。”
他把茶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我们应该,联合起来,以业内多家企业的名义,给市场监管部门,呈一份正式的‘联名意见书’。”
“意见书?”有人不太明白。
“对!”董事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内容就一条:声明林暖女士提出的《十条底线》体系‘不具备行业普适性’,‘过于严苛’,‘脱离商业现实’。”
他顿了顿,吐出了几个关键的重磅炸弹:“在意见书里,要反复强调,这套标准一旦推行,‘将严重增加企业经营成本’,‘阻碍行业高效发展’,‘最终损害的是消费者和从业者的共同利益’。”
“明白了吗?”他看着面前的几位年轻人,“我们的话语不能只停留在会上。我们要通过体制内的渠道,告诉他们,这不是一个‘解忧’的问题,这是一个关乎整个产业链上千家企业、上百万员工饭碗的问题。”
夕阳透过走廊高大的落地窗,照在他们几人的脸上,将那张张面容勾勒得如同刀刻般坚毅,也显得无比冷酷。他们已经不再是台前那些道貌岸然的商业领袖,而是一群准备用既得利益构筑堡垒的守护者。
就在这个“小圈子”密谋反击的时候,人群的另一端,一个平静的身影始终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是恒越的那位周正合伙人。他刚刚与市里的一位领导有过几句简短的交谈,此刻正端着一杯红酒,像一位欣赏戏剧的观众,远远地欣赏着这场“内讧”。他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有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显示着他此刻的愉悦。
他又等了几分钟,等到那几个圈子的讨论差不多告一段落,才端着酒杯,姿态从容地踱步过去。
“几位,”他带着温和而专业的微笑,开口打断了他们剑拔弩张的氛围,“对刚才林女士提出的那套‘理想主义标准’,各位是怎么看的?”
“周总啊,没什么看法,就是太离谱了!”“轻食愈”的创始人见是恒越的人,立刻找到了共同语言,抱怨道,“她完全不考虑现实的商业逻辑,不考虑投资回报,这就是一厢情愿的空想家!”
周正静静地听完,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更深了些。他微微颔首,像是在表示理解。
“是啊,”他轻声附和道,“纯粹的理想,在资本面前,确实是经不起推敲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几人,用一种仿佛在指江山的口吻,缓慢地说道:
“但诸位有没有想过,有时候,市场需要的不只是‘现实’,更需要一个能引导‘现实’方向的,新的‘理想’。”
“既然旧有的这些‘现实’,已经明显开始束缚一个行业的发展,甚至埋下了巨大的安全隐患……”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充满了蛊惑力:
“那是不是……应该让更懂‘回报’,也更懂数字和规则的人,来主导这条赛道的未来?比如……我们。”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几人一眼,然后放下酒杯,转身,从容地融入了离去的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