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商业行为,都存在风险。我们的底线,就是让‘整体风险’可控。这个‘可控’,是一个多维度的评估体系。”他语速飞快,开始一长串的汇报:
“它包括:**监管的合规性**——只要我们的操作,在法律的红线以内,那就没问题;**市场的反馈度**——只要用户总体满意度维持在85%以上的健康区间,就算是良性的;**内部的危机处理机制**——只要我们的公关预案足够快速,能将每一次负面事件的伤害降到最低……”
他口若悬河,用一整套看似天衣无缝、数据模型支撑的“安全边际”理论,轻描淡写地将那条“非黑即白”的底线,拆解成了一段可以无限伸缩的灰色地带。
这些话,听起来合情合理,逻辑严密,比林-暖-脱口而出的那种“情感牌”要“专业”得多。会议室里,好几位高管都在听着,开始觉得,可能真的是林war想得太简单了。
然而,这正是林-暖-最恐惧的。当“底线”可以被量化、被拆解、被纳入风控模型时,它就已经死了。
听到这里,林暖没有像预想中被复杂的理论击垮,反而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方案书上。
“在你们的‘风险控制一栏’,你们写的是什么?”她翻到指定的一页,念道,“‘重大食品安全及品牌负面事件公关预案’。”
“很好,是预案。”她点头,又翻到另一页,“那在‘用户权益保障’那一栏,你们又是怎么写的?”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通过消费者教育,引导用户形成对情绪餐饮产品的合理预期,明确产品服务的边界’。”
念完,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无尽的悲哀和失望。
“周总,”她抬起头,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你们当初来找我们,说愿意投我们,是因为我们这份‘底线’。你们觉得我们傻,觉得我们不会算账,但你们最终愿意接手这个项目,是看到了我们这碗‘苦汤’背后,凝聚的价值。”
“可你们的这份方案,从头到尾,都在教我们如何变得更‘聪明’,如何把汤变得更‘好喝’,如何让顾客‘有预期’。”
“却唯独在回避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在实现这个‘千城万店’的路上,我们又一次因为某个环节的‘小疏忽’,造成了对某个人的‘大伤害’……”
“你们的预案,不是去防止伤害,而是在伤害发生后,去引导公众‘理解’我们为什么会‘不小心’。”
“这,和当初你们口口声声说要‘帮我们守住底线’,彻底不是一回事了。”
林暖缓缓合上了那本被她标注得五彩斑斓的计划书,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这声响,像落下了最后的审判。
她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而决绝。
她看着对面的周正,一字一句地给出了最终的拒绝预告:
“我不是不想让更多的小店,有尊严地活下去,我不是不想让每一个认真熬汤的人,都值得。”
“我只是……我不能接受,为了多开几千家店,就把一份模糊不清的风险,平均分摊到几百万个连合同细则都看不懂的普通人头上。”
“他们的安全感,是我们唯一的‘安全资产’,这笔资产,绝对不能被充进任何一个上市的数字游戏里。”
“所以,周总,”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如果你们的这份计划,不能把守护顾客那一条,清晰地、永不妥协地,写进我们双方的合同,写进我们企业的‘基因’里——”
“那么,对不起,任何能让我赚到我之外的钱的方案。”
“我,都很难答应。”
林暖的话说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周正脸上那副掌控一切的、自信满满的微笑,终于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他正想开口,再进行一次有力反驳,或者抛出一张他以为能压倒一切的底牌。
然而,就在这时,他面前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承宇,动了。
顾承宇端起面前的茶杯,很优雅地喝了一口,像是完全没把刚才那番生死对决的场面放在眼里。
然后,他将面前另一份厚厚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语的文件夹,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直接推到了林暖和周正的正中间。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比此刻的空气还要冷,直勾勾地看着错愕的周正:
“周总,既然底线的话题,谈得这么热闹。”
“那不如,先把你们之前,为了达成那份‘三年千城万店’的完美答卷,不惜踩过的底线,也一并交代清楚?”
“我很好奇,在你们决定接手我们之前,已经查过我们多少次底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