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的时间,于恒越的华美蓝图而言,不过是一个流程中的瞬间。但对林暖来说,这却是让她与那份商业计划书进行彻底、直面血肉较量的漫长时间。
那本装帧精美的蓝色硬壳文件夹,被她放在了办公室的书桌上。她没有让别人打开,而是自己,一坐就是一下午。
一页,又一页。
她用最慢的速度,阅读着这份为她未来量身定做的“描绘天堂”的方案。从“千城万店”的扩张路径,到“工业化配方与中央厨房”的成本效益分析,再到“上市主体”的股权架构和“财富自由”的个人承诺。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模型,都堪称完美,无懈可击。
但完美,不代表真实。
她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又觉得不够,换了一支荧光笔。然后,她开始像一个严谨的病理学家,解剖这份商业计划书的“肌体”。
“运营效率最大化”、“产品标准化复刻”、“GMV增长率”、“单店坪效提升”、“品牌矩阵势能”、“渠道下沉ROI”……
这些冰冷的词汇,像一堆被精心打磨过的、闪着寒光的宝石,被一颗一颗地嵌进了这份方案的每一个角落。它们构成了这座用金钱和概念雕砌而成的“天堂”所必需的骨架。
林-暖-的荧光笔,就这样在这片词汇的海洋里游弋,将它们的轮廓一圈又一圈地描摹得刺眼夺目。
然而,当合上最后一页,她放下笔时,整个房间里,充斥着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旷感。
她飞快地翻过那些闪着金光的部分,在她的视网膜和记忆里搜寻着。一遍,两遍,三遍。
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了方案书的末尾附录,那个“企业社会责任与品牌承诺”的大章节。
白纸黑字,写着很多。关于对员工的关怀,对环境的友好,对社会的回馈。
她用力地用荧光笔划过一大段文字,却在空白处,用笨拙的字体,写上了四个字:
顾客安全感。
这四个字,如同病危通知书上的关键诊断,是生命唯一的体征,却被彻底的遗忘了。
第二次会面,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林暖没有像上次一样保持沉默,而是带着一套她自己的“武器”走进了会议室。
一进门,她直接将那份被荧光笔标注得五彩斑斓的方案书,轻轻地放在了那张巨大的、铺着深色桌布的谈判桌上。厚厚的书页,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恒越的团队,尤其是那位周正合伙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察的审视。
“我,已经仔细看完了你们的方案。”林-暖-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力量。
她将方案翻到了目录页,然后,“唰”的一声翻到了中间的商业计划主体部分。
“你们写得很细。”她指尖点着那些被荧光笔圈起来的词,“关于如何赚钱,如何扩张,如何让在座的各位变得富有,你们计算得非常清楚。”
她的话语,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这份方案最华丽的外衣。
“但是,”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毫不退缩地直视周正先生,“这里面有一部分,你们几乎没提,也完全没有写清楚。”
周-正-挑了挑眉,做出一个“请讲”的姿态。
林暖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方案书自己的那页空白。
“我们的底线。”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片由资本构建的平静湖面。
“你们说要三年千城万店,说要上市。我问一句,三家店,和三万家店,它的风险是什么?第一家店出问题,影响的是几个熟客;那么第三百家店,出了同样的‘小问题’,曝光被放大一百倍,损害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品牌的钱,是几百万个完全不了解背后资本游戏的普通人的安全感!”
“你们的计划书里,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公式都在考虑股东回报,但唯独没有一个公式,去计算这个‘顾客安全感’的折损率!”
林暖一连串的质问,让会议室的温度骤降。
周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作为久经沙场的老狐狸,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他双手一摊,脸上露出一副“你太天真了”的表情。
“林女士,你研读商业计划书的热情,我很欣赏。但底线,不是一成不变的教条。”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像一位循循善诱的导师,试图用更“专业”的逻辑来瓦解她的执着。
“底线当然有,但底线,是‘弹性’的,是‘可以动态调整’的。”他前后的两个“引号”,加重了语气。
只要你愿意听下去,我就可以用理性和逻辑,让所有人都觉得错误的是你,而不是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