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人生汤”初试的洗礼,两百名学员中,有一半黯然离场。剩下的一百人,接到了第二轮通知:进入终试,将进行一对一的深度面谈。
这不再是关于技巧和能力的考试,而是一场赤裸裸的“灵魂拷问”。
面谈室设在总部大楼深处一个装修风格极为简约的房间。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简单的木桌,两把质感温润的椅子,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林暖坐在桌后,没有看任何简历,只面前放着一支笔和一个空白的笔记本。
她的提问,跳出了所有常规的招生流程,直抵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张先生,”她看着中年HR张伟,平静地开口,“在人生里,让你觉得最熬不过去的一天,是哪一天?”
张伟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努力组织语言。
“……大概是去年年底,被通知裁员吧。”
“我们是一家特别看重‘体面’的大厂,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我回到家,把那张盖了红章的通知书锁在抽屉里,然后,继续给孩子辅导作业,给老婆报告今天领导又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嘴上说着‘没事,我刚好想休息一下’。”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眼眶慢慢红了。
“我搞砸了那么多次别人的绩效面谈,手把手教他们怎么谈崩、怎么体面地离开。可轮到我自己,我发现……我根本不会怎么被‘面谈’。没人告诉我,面具碎了之后,该怎么办。”
话未说完,这位在职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终于还是绷不住了。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无声地哽咽起来。
林暖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没关系”,更没有用“我理解”来敷衍。她只是静静地等待,在他渐渐平复后,才将一张纸巾轻轻推到他面前。
她看着他,问了一句与“汤”和“面谈”都无关的话:
“你愿意承认自己‘撑不住了’,是你迈出的,最勇敢、也最重要的一步。”
复读少年陈宇的崩溃,则更加直接和绝望。
当林暖问他“人生里最难熬的一次情绪”是什么时,他没有犹豫,也没有美化。
“去年三月,一模成绩出来,又是全年级倒数第二。那天晚上,我站在学校的天台边上,往下看。”
“楼下的路灯很亮,车流像两条会发光的河。我当时就想,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我爸妈为这个吵架,老师觉得我笨,同学觉得我装。我每天醒来,都觉得自己是个巨大的、多余的负担。”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剖开了少年人世界里最残酷的真相。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宇说完,头埋得更低,仿佛在等待着审判。
林暖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目光锐利如炬,直视着他,问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陈宇,如果有一天,你作为‘解忧师’,接待一个跟你当年一模一样的孩子。他告诉你,他正站在天台边上。你会怎么做?”
是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告诉他“你很好”?还是拉住他的手,先叫救护车和警察?
少年猛地抬起头,瞳孔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放大。这个问题,让他不得不直面自己内心深处那个一直被回避的答案。
他坐在那里,第一次没有躲闪林暖的目光,仿佛在进行一场与自己的决斗。许久,久到林暖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陈宇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而疲惫,却异常清晰:
“……先叫急救。”
“然后,再去抱住他。”
林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察-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她知道,这个答案,代表着一种现实的清醒和责任感的觉醒。一个人,只有先承认自己无能为力,才能真正地开始去救助他人。
在前军医李航那里,他始终保持着军人的冷静和克制,回避着那些过于“个人化”的问题。直到林暖问:“李医生,你的人生里,有没有一件让你愧疚到如今,都无法释怀的事?”
李航沉默了。他的防线,在这一刻被击垮。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痛苦与悔恨的光。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开口的第一句,是:
“我……我曾经在一家‘情绪疗愈中心’工作过。”
话音落下,林暖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感觉自己握笔的指尖,有些发凉。
李航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撕开自己的伤口:
“那是一个打着‘心灵疗愈’旗号的……公司。我们所谓的‘疗愈师’,很多都是几个月速成的销售。”
“我的工作……是课程顾问。每天要给名单上的人打电话,把他们的焦虑、恐惧、不安全感,变成他们的‘购买欲’。我们有一套话术,专门针对刚失恋、刚失业、刚离婚的人。我们会告诉他们,只要交钱来上我们的课,就能‘重获新生’,‘掌控人生’。”
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脸上充满了自嘲与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