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听我话的女孩子,家里条件不好,听了我编织的那个美好蓝图,把母亲的手术费、自己未来读研究生的钱,全都借了贷款,报了我们最贵的‘班’。后来……后来她再也没有还上钱,学业和亲情都毁了。”
“我再也没见过她。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李航终于哭了出来,泪水在他坚毅的脸上纵横交错。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军医,只是一个被自己曾经的行为榨干了所有信念的、绝望的罪人。
Aga,林暖没有急于安慰。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仿佛在消化这份沉重的“罪与罚”。最后,她抬起头,眼中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无比严肃的审视。
她问的问题,直指核心:
“李航,直到现在,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站上镜头,或者站在所有人面前,把你做的这些事,原原本本地……讲出来,你,敢不敢?”
她没有说“愿不愿意”,而是用了“敢不敢”。
李航仰起头,泪水滑过嘴角。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多了一种痛定思痛的决绝。
他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敢。”
他可以忏悔,可以回头。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必须做的。
如果说这些学员的面谈,是让林暖看清了他们灵魂的底色。那么她自己的内心,也在这一场场漫长的问答中,被无形地撕开,照进一束名为“旧日”的光。
有另一个年轻的女学员,也是在回答完关于“最难熬的一天”后,反问了林暖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林老师,听您讲了这么多,我很好奇。您自己呢?您的人生里,有没有搞砸过?有没有,也犯过您今天所说的那些‘错误’?”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林暖精心维持的平静。她脑海中,那个被推进急诊室的孩子,那个因“解忧”而家破人亡的男人,还有小峰和奶奶悲伤绝望的脸,一幕幕,如同电影快闪,从眼前划过。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握着笔的手,也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
她短暂地失神了,仿佛回到了那个她最想逃离的瞬间。
但仅有一秒。
她缓缓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淡然而坚定。没有闪躲,没有回避,她正视着那个学员的眼睛,淡淡地说:
“我搞砸过。”
“所以现在,我们才要多一道这样的筛选。”
“因为,”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我在深渊的底部待过,我知道那里有多冷。我不能,也绝不允许,再让更多的人,因为我们的疏忽,或者,我们的愚蠢,掉下去。”
这句简单的回答,将卷六的那场风暴,与眼前这个学院的严格审查,完美地衔接在了一起。她的“严格”,不是因为刻薄,而是因为她背负着,那些用生命和眼泪换来的沉重教训。
一段段真实或压抑、或绝望、或悔恨的“崩溃”过后,面谈进入了尾声。教务组根据林暖的笔记,开始进行最后的筛选讨论。
有些学员,履历光鲜,心理咨询的证书拿了厚厚一叠,但在谈到他人痛苦时,眼神里却透露出一种近乎麻木的“专业感”。这样的人,被教研组果断地画上了“红线”,予以淘汰。
也有一些学员,看起来极度脆弱,很容易共情,也很容易情绪崩溃。但他们对这份脆弱有清醒的认知。这样的人,被标记为“需重点督导”。
林暖看着这些记录,在会议的最后,给出了她的最终原则:
“我们要的不是‘正能量’,也不是‘心理钢铁侠’。我们招的,必须是那些准备好了,愿意剖开自己、蹲下来,去面对另一个人的痛苦、恐惧和眼泪的人。”
“哪怕那份痛苦,会让你瞬间想起自己的难堪,哪怕那份眼泪,会让你自己也跟着流泪。”
“但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因为,如果一个人需要靠‘麻木’才能撑住这份工作,那他离出错的距离,就不远了。”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晚。林暖独自一人整理着最后几份面谈记录。她的指尖,在一份标着“重点督导”的档案上停住了。
档案里,那位女学员的文字分析里,有这样一行笔迹清秀的备注:
“该学员共情能力极强,但自我认同感低,有较强的自卑感。对细节过度敏感,可能随时因个案的失败而陷入自责与二次伤害的情绪漩涡。需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导师一对一心理督导。”
林暖合上档案,笔尖在“需导师特别关注”这几个字上,轻轻划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了笔。
她知道,这个档案的主人,就是后面在月度考核中,因为过度共情,差点对一个情绪崩溃的来访者造成二次伤害的那位学员。
折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