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米哈伊尔,来自基辅。”米哈伊尔用乌克兰语说道,试图拉近距离,“事实上,我在为一家国际性的文化娱乐公司工作,我们在香港、哈尔滨都有业务。我们正在寻找有才华的表演艺术家,进行一些跨文化的合作项目。”
女人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转过脸正眼看他。“艺术家?”她自嘲地笑了笑,“现在莫斯科最不缺的就是失业的艺术家。芭蕾舞团解散了一半,交响乐团没有拨款,电影厂一年拍不了一部片子。才华?才华不能当面包吃。”
“但才华可以创造价值,在合适的地方。”米哈伊尔不疾不徐地说,“我们公司愿意为真正的才华提供舞台——不仅是经济上的报酬,更是专业上的尊重和发展的可能。比如,我们正在筹备一系列适合东欧和亚洲市场的影视作品,需要既有古典功底,又能适应新风格的专业演员、舞蹈指导、甚至声乐老师。”
他停顿一下,观察着女人的反应。“我注意到您手里……似乎有一份私有化凭证。如果您愿意出售,我们可以提供一个公平的价格。但更重要的是,如果您对艺术合作感兴趣,我们可以提供一个面试的机会。地点可以在莫斯科,也可以安排您去哈尔滨或香港实地考察——所有费用我们承担。”
女人的手指微微收紧,烟头的火光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米哈伊尔几乎以为她拒绝了。
“你……说的公司,叫什么名字?”她终于开口。
“北极星文化传媒,是北极光集团下属的子公司。”米哈伊尔递上一张精致的双语名片,“我们在基辅也有合作的剧院和制作团队。”
女人接过名片,仔细看着。“北极光……我好像听说过,在列宁格勒有工厂?”
“是的。我们不止做食品饮料,也致力于文化交流。”米哈伊尔趁热打铁,“事实上,我们正在组建一个东欧艺术家人才库。您的凭证,如果您愿意出售,我们可以按当前相对合理的溢价收购。而关于艺术合作,完全独立,看您的意愿和我们的面试结果。”
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女人将烟头踩灭,深吸了一口气。“我叫叶卡捷琳娜·谢尔盖耶夫娜,曾是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的首席独舞……去年合同到期后,没有续聘。”她说着,将那个信封递了过来,“凭证在这里。至于面试……我需要时间考虑。但我可以先留一个联系方式。”
米哈伊克心中一动。首席独舞!这绝对是意外收获。他保持镇定,接过信封,同时递上自己的笔记本和笔。“当然,叶卡捷琳娜·谢尔盖耶夫娜,完全理解。您随时可以联系我们。关于凭证的价格,我们可以按面值的30%支付,也就是三千新卢布现金。如果您同意,我们现在就可以交易。”
女人点了点头,接过钞票时手指有些颤抖。她迅速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撕下纸条递给米哈伊尔。“钱我收了,因为确实需要。至于工作……让我想想。这个国家,这个行业,让我有点……累了。”
“我们理解。”米哈伊尔诚恳地说,“无论您最终是否选择我们,都希望您能继续在舞台上闪光。艺术不该被埋没。”
叶卡捷琳娜看了他一眼,那疏离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感激的波动。她紧了紧大衣,转身朝公寓楼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深深的孤寂。
傍晚,小旅馆的房间再次成为临时指挥所。
谢尔盖和米哈伊尔陆续回来汇报。一天的收获远超预期:不仅收购了四十多份来自重点工厂和技术人员的凭证,更建立了一份包含十七名高级技师、九名科研人员、以及六名文化艺术界人士(包括那位前芭蕾舞首席)的初步联系名单。
“彼得·伊里奇已经签了意向协议,答应下周带我们去看‘红霞’厂封存的精密设备,还介绍了另外两个八级工师傅。”谢尔盖汇报时,脸上带着难得的振奋,“他们最关心的不是钱,是‘厂子能不能活’、‘手艺会不会绝了’。”
米哈伊尔则详细记录了叶卡捷琳娜和其他几位艺术家的信息:“他们普遍对现状失望,但对出国发展心存疑虑。需要更细致的沟通和更有说服力的展示,比如邀请他们参观我们在基辅或哈尔滨的文化项目。”
伊万仔细听着,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窗外,莫斯科的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的灯火在雪夜中明明灭灭,像这个庞大国度迷茫的心跳。
“做得很好。”伊万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记住今天的感觉。我们不是在捡便宜,是在打捞即将沉没的宝藏,也是在给走投无路的人多一个选择。价格可以商量,态度必须尊重。”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依然匆匆的行人。许多人怀里可能都揣着一张决定未来命运的纸券,正徘徊在卖与不卖、信与不信的边缘。
“明天继续。重点目标要深入接触。另外,”伊万转身,“安德烈,通过瓦西里将军的渠道,了解一下有没有小型的、位置合适的濒临破产的食品或日化工厂,我们可以尝试直接用收购的凭证,加上一部分现金,进行控股收购。我们要有自己能够直接控制的‘样板’。”
“已经在留意了。”安德烈点头,“总统办公厅那边,对‘白酒礼物’反应‘积极’,暗示可以‘在合法合规范围内’提供一些‘便利’。但提醒我们,动作不要太扎眼,现在民族情绪敏感。”
“明白。”伊万心中有数。敲门砖已经起作用,接下来是如何在门内行走的问题。
夜深了,团队成员各自回房休息。伊万独自留在房间,准备给陈望起草一份详细的汇报。在提笔前,他再次想起陈望电话里那句“要人心,不只是合同”,又想起今天遇到的彼得·伊里奇和叶卡捷琳娜。
人性之秤,不仅在陈望心中,也摆在了他们莫斯科团队每一个人的面前。在这片混乱、失序、充满掠夺气息的土地上,他们选择了一条更费力、却可能走得更远的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最终通向何方,但他相信,当那些被收购的工厂重新冒出烟囱,当那些被埋没的才华在异国舞台重新绽放时,今天的坚持,会得到时间的回答。
他打开加密通讯设备,开始键入:“陈总,莫斯科首日行动汇报如下。今日共接触潜在交易者127人,成交46例,未发生强制或不快。市场混乱,人心浮动,但‘诚意’与‘尊重’仍有奇效。名单初步建立,详情附后。另,白酒似已入喉,静待反应。一切按‘种树’之心推进。伊万。”
点击发送。伊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遥远的哈尔滨,此刻应是清晨。陈望可能正和家人在吃早餐,听大儿子讲幼儿园的趣事,逗弄咿呀学语的小儿子。
为了守护那份平凡的温暖,他们必须在这片遥远的、寒冷的土地上,进行一场不平凡的跋涉。
这跋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