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握住她的手,指尖能感觉到她指腹因常年劳作而形成的薄茧。“这些让保姆做,或者买现成的就行,别总熬眼睛。”
“买的哪有自己做的暖和、放心。”李秀兰不在意地笑笑,反手握住他的手,“再说,做点针线活,心里静。看你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电话一个接一个,我这也算……嗯,以静制动?”
陈望被她这个不伦不类的比喻逗笑了,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他靠在沙发背上,感受着家中宁静安稳的气息。“莫斯科那边,可能遇到点麻烦。”
他简略说了伊万汇报的关于“波波夫”和“文化事务办公室”的阻碍,以及“红色十月”糖果厂这个潜在的机会与风险。
李秀兰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件小毛衣柔软的绒毛。等陈望说完,她才轻声问:“那个糖果厂,要是真能弄起来,是不是就像咱们在草原建的奶站,在基辅搞的合资厂一样,是个实实在在的‘根’?”
“对,是这个意思。”陈望点头,“而且是在莫斯科,意义不一样。有了这个‘根’,很多事会好办一些。”
“那……要是有人不想让你们把‘根’扎下去,使绊子,甚至搞破坏呢?”李秀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眼神里透着担忧。
陈望沉默了一下。他想起了草原上钢巴图的围栏,想起了省里批发公司的联合绞杀,想起了无数明里暗里的较量。商业从来不是请客吃饭,尤其在规则未定的蛮荒之地。
“那就要看,我们扎‘根’的决心有多大,准备的‘土’有多厚实,选的‘地方’是不是真的能站住脚。”陈望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伊万他们不是孤军奋战,我们有资金,有技术,有瓦西里将军那样一些愿意看到稳定和重建的人暗中支持。更重要的是,我们不是去掠夺,是想让工厂活过来,让工人有活干。这个道理,走到哪里,大多数人是认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妻子:“当然,风险肯定有。可能需要付出额外代价,可能需要更灵活的手段,甚至可能需要……亮一亮肌肉,让某些人知道,我们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李秀兰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她没再追问具体手段,只是将那件织好的小毛衣轻轻叠好,放在膝头。“我知道,你们男人在外面做事,有你们的难处和办法。我就是……就是希望你记得,咱们家的‘根’,在哪儿。”
她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儿童房的方向:“在这里,在这屋,在这俩孩子心里。外头的‘根’扎得再深再远,别忘了回家的路,别忘了为啥出发。只要这个‘根’稳稳的,我心里就踏实,你在外面再怎么闯,我也能睡得着。”
朴实无华的话语,却像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陈望心中所有因远方风险而泛起的波澜。他揽过妻子的肩膀,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鼻尖萦绕着家中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毛线的味道、粥的清香,还有她身上让他心安的味道。
“忘不了。”他在她耳边低语,承诺般郑重,“有你和孩子们在,我的‘根’就永远扎在最稳的地方。”
夫妻俩相拥而坐,窗外是哈尔滨宁静的冬夜,远处松花江的冰层下,暗流或许也在涌动,但屋内的灯火温暖而坚定。
几天后,莫斯科。
伊万接到了陈望的回复,关于“红色十月”糖果厂的指示只有短短两句话:
“可全力争取,需周密评估。原则:合法合规立足,工人利益优先。若遇非常之阻,可示非常之决心。资金与技术支持即日调配。另:家安,勿念。”
伊万反复读了几遍,尤其是“若遇非常之阻,可示非常之决心”和“家安,勿念”。他读懂了陈望的授权,也读懂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背后的支撑。
他收起电文,看向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关于“红色十月”糖果厂更详细的调查报告,以及安德烈弄到的、关于区里前工会干部波波夫的一些“材料”。
冰面下的暗流已现,而他们,决定朝着那块名为“红色十月”的礁石,稳稳地踩下第一步。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