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知道她一直在挂心,便将伊万关于“红色十月”糖果厂的计划和遇到的阻力,以及他们准备“明暗结合”推进的策略,简单说了一下。这次,他特意提到了准备借用一些“官方层面的默许”作为“虎皮”。
李秀兰听得很认真,喂完儿子苹果,又拿起一块,这次递到了陈望嘴边。陈望下意识张嘴接了。
“披着‘虎皮’……听起来安全些。”李秀兰沉吟道,“不过,借来的威风,终归是借的。自己手里有根打虎的棍子,心里才真踏实。”
陈望咀嚼着清甜的苹果,品味着妻子话里的深意。“棍子……我们有。资金、技术、已经建立起来的渠道和团队,还有草原、基辅那些扎下根的据点,都是实打实的棍子。‘虎皮’只是为了让某些人暂时不敢扑上来,真到了要较量的时候,还得看棍子硬不硬。”
“那你觉着,”李秀兰在他身边坐下,拿起织了一半的小袜子继续织,手法熟练,“伊万他们这次,棍子够硬吗?我是说,在莫斯科那儿,人生地不熟的。”
陈望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目光投向窗外哈尔滨宁静的夜色。远处楼宇的灯火,像繁星落入了人间。
“够不够硬,得碰一碰才知道。”他的声音沉稳,“不过我相信伊万和安德烈,他们不是莽夫。该示弱的时候会示弱,该亮棍子的时候也绝不会手软。而且,”他顿了顿,“我们也不是把所有的棍子都压在一头。基辅的工厂在扩建,南方的网络在深耕,草原的品牌在打响,香港的布局也在启动……莫斯科这步棋,成了,是锦上添花,打开东欧核心市场的大门;就算遇到大挫折,只要控制好风险,也伤不了我们的根本。”
李秀兰侧过头,靠在他肩上,手里织针的动作慢了下来。“你心里有谱就行。我就是……就是觉得,这生意越做,好像离‘卖汽水’越远了。又是工厂又是凭证,又是将军又是顾问的。”
陈望轻笑,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是啊,越走越远,摊子越铺越大。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自己都觉得像做梦。可转头看看你,看看这两个小家伙,又觉得特别真实。所有的远,不都是为了这个‘近’吗?”他握了握她的肩,“让咱们家,让跟着咱们干的那些人,还有像草原牧民、彼得老师傅那样遇到的人,日子能过得更好、更稳当一点。这么一想,再远的路,也得走,再复杂的局,也得闯。”
李秀兰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挨着他。客厅里只有陈定北搭积木的轻微声响,和陈安北偶尔发出的咿呀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不管走多远,记得家里这盏灯,永远给你留着亮儿。累了,就回来歇歇。棍子挥不动了,家里还有热汤热饭,有孩子给你讲城堡的故事。”
平淡的话语,却像最坚实的铠甲,裹住了陈望的心。他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知道。”千言万语,化作最简单的两个字。
就在这时,书房里的加密传真机发出了轻微的嗡鸣声。陈望拍拍妻子的手,起身走进书房。
传真纸上,是伊万发来的最新简报,内容简明扼要:
“虎皮已借,意向书草拟中,明暗收购同步启动。波波夫约见在即。另:市场发现零星不明资金也在询问糖果厂凭证,来源待查。一切按计划推进,但冰层下或有其他潜流。伊万。”
陈望看着最后一句“冰层下或有其他潜流”,眼神微微凝住。他提起笔,在便签纸上快速写道:
“意料之中。紧盯不明资金动向,必要时可示强,吓退投机者。核心目标不变:控股权与人心。资金已备,随时增援。家安,灯火长明。陈。”
他将便签传真回去,然后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莫斯科此刻应是下午,雪或许还在下,伊万他们或许正在为明天的会面做准备,糖果厂的老工人或许正守着微弱的炉火,盘算着那张彩色纸券还能换来几天的面包。
冰层正在被撬动,断裂声或许很快就会传来。
而他,在遥远的哈尔滨,守着一室温暖灯火,如同守望着风暴眼中那最平静、也最坚固的核心。所有的远征与搏杀,都是为了守护和拓展这片“平静”。
他回到客厅,重新在妻儿身边坐下。陈定北的城堡已经搭到了“第三层”,正兴奋地拉着爸爸的手要他看细节。李秀兰抬头对他温柔一笑,手里的毛线针穿梭不停。
这一刻的宁静与温暖,就是他所有战略棋盘上,最重、也最不容有失的那枚棋子。
窗外,北风掠过松花江冰面,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遥远莫斯科冰层断裂的预演回声。但屋内,炉火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