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雪停了,天空露出一种冰冷的、铅灰色的澄澈。在伊万团队与波波夫于“乌克兰饭店”暗流涌动的交锋后,整个收购行动进入了第二阶段——快、准、静。
谢尔盖和米哈伊尔带领的小组化整为零,不再集中出现在某个家属区,而是像水滴渗入沙地,通过更隐秘、更多元的渠道接触散户。他们不再仅仅依靠街头寻找,而是通过弗拉基米尔在学术界、前工会系统中尚存的熟人网络,以及安德烈通过瓦西里将军旧部获得的一些内部通讯录,进行更精准的定向邀约。会面地点从街头、热饮店,换到了偏僻的公园长椅、早已歇业的图书馆阅览室、甚至某位退休老教授拥挤但温暖的书房。
收购价格依旧维持在略高于黑市均价但绝不离谱的水平,但付款方式变得更加灵活。对于极度困难、急需现金的家庭,当场支付部分现金,剩余部分承诺在指定银行开户后三天内转账到位,并提供一张印有北极光-东欧工业联合体抬头的“优先返聘意向书”。对于仍有疑虑或更看重未来的技术人员,则提供更详细的“技术顾问聘用框架协议”,承诺只要工厂恢复生产,他们将以技术入股或高薪特聘的方式回归。
与此同时,安德烈的人牢牢盯住了波波夫和他的几个主要手下。反馈回来的消息是,波波夫在饭店碰壁后,确实暴跳如雷,但并未立刻去找其他买家或煽动工人,而是连续两天频繁出入区里一家挂着“经济发展咨询公司”牌子的不起眼小楼。安德烈通过渠道查到,那家“咨询公司”的注册法人,是一个与莫斯科市议会某位议员有远房亲戚关系的商人。
“他在找保护伞,或者想通过‘正规’途径给我们制造障碍。”安德烈在临时指挥所里分析道,墙上贴满了糖果厂周边的地图和人物关系简图,“比如,通过区里的关系,质疑我们收购凭证的合法性,或者鼓动留守的管理层(如果还能找到的话)提出异议。”
“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手里的凭证来路不正,怕见光。”伊万看着地图上“红色十月”糖果厂的位置,“我们这边进度如何?”
“散户收购进度比预期快15%。”谢尔盖汇报,带着一丝兴奋,“特别是几位老工程师和技师,在拿到‘技术顾问’协议后,态度非常积极,不仅卖掉了自己的凭证,还主动帮忙联系了其他几位有真才实学但生活困顿的老同事。我们手里掌握的凭证份额,加上通过这些人间接影响的,乐观估计已经接近总股本的25%了。另外,按照你的指示,我们重点接触了几位在工人中有威望的老班组长,他们虽然没有太多凭证,但承诺只要工厂能恢复,他们能说服至少三四十个技术工人回来上班。”
25%,这是一个关键的节点,足以在未来的股东会议上发出响亮的声音,但距离控股权还有距离。真正的硬骨头,除了波波夫手里那部分,还有那些被各种“资产管理公司”、“投资基金”提前囤积的份额,以及仍然分散在大量普通工人手中、持观望态度或信息闭塞的凭证。
“安德烈,瓦西里将军那边,关于官方座谈会的推动,有进展吗?”伊万问。
“有,但比预想的慢。”安德烈皱了皱眉,“市工业局的态度比较积极,毕竟恢复一家有名气的工厂是政绩。但区里有些阻力,据说……和波波夫接触的那位议员打过‘招呼’。不过将军的人正在施加影响,最迟后天,应该能确定一个由市工业局牵头、区里派人列席、我们和工厂‘代表’参加的预备会议。这将是我们的‘虎皮’正式亮相的机会。”
“好。”伊万手指敲了敲桌面,“预备会议之前,我们要再做两件事。第一,谢尔盖,以我们目前掌握的股权和意向为基础,起草一份详细的《‘红色十月’糖果厂复兴计划草案》,要图文并茂,突出技术升级(引入中国和基辅的设备与管理)、产品创新(开发符合俄罗斯及东欧口味的新品)、就业保障(全部留用,薪资标准透明)、以及市场前景(利用北极光现有渠道辐射东欧)。这份草案,要在预备会议上作为我们的核心材料。”
“第二,米哈伊尔,你继续深挖波波夫和那家‘咨询公司’,还有区里那位议员。不用打草惊蛇,但要把他们之间可能的利益往来,特别是涉及侵占工人权益、违规操作的部分,尽可能找到线索或证据。不一定用,但要有备无患。”
众人领命而去。房间里只剩下伊万和安德烈。窗外,莫斯科的暮色再次降临,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却掩不住那份无处不在的、经济转型期的惶惑与不安。
“有时候我觉得,”伊万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疲惫,“我们就像在沼泽里找路,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脚下是实地还是泥潭。明面上的规则时有时无,水面下全是盘根错节的蔓草和看不见的漩涡。”
安德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伏特加,没有加冰,一口喝干,烈酒让他棱角分明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这就是现在的俄罗斯。旧的神像倒了,新的偶像还没立起来。废墟之上,每个人都在抢夺砖块,试图垒自己的墙。我们也是抢砖的人,只不过,我们想按照图纸,垒一座至少能住人的房子,而不是胡乱堆个窝棚或者只顾自己高的塔。”
他看向伊万,眼神里有一种经历过太多破碎与重建的漠然与坚定:“所以,别想太多。盯紧目标,用对方法,该示弱时示弱,该亮刀子时别犹豫。在这里,软弱和纯粹的理想主义,都活不长。”
几乎在同一时间,遥远的蒙古草原深处,另一个“战场”也进入了微妙阶段。
伊万指派的一支精干小组,以“中蒙民间经贸考察团”的名义,在乌兰巴托活动了近两周。领队是一位叫王建国的中年男人,能说流利的蒙语和俄语,早年曾在内蒙古边境贸易公司工作,对蒙古情况非常熟悉。他们的公开目的是考察蒙古的矿产(尤其是萤石和铜)、畜产品贸易可能性,但私下里,安德烈通过特殊渠道传递的信息,为他们指明了几位关键的接触对象——几位在蒙古政坛新兴的、年轻且对过度依赖俄罗斯心存不满的技术官僚和经济学者。
接触是谨慎而渐进的。先从学术交流、经济研讨会开始,分享中国改革开放特别是边境地区发展的“经验”,不提政治,只谈经济民生。礼物是精心准备的,不是昂贵的奢侈品,而是中国产的优质茶叶、精美的工艺品、以及几台最新的小型太阳能发电装置——对于电力供应不稳的蒙古基层地区,这东西很实用。
潜移默化中,信任的种子开始播撒。一位对发展蒙古本土轻工业充满热情的年轻经济官员,在私下交流中,对北极光在基辅收购工厂、恢复生产的模式表现出极大兴趣。另一位主管矿产的官员,则对中方提出的“以资源换投资、换技术、共建加工厂”的模式进行了深入探讨,这比单纯出口原材料显然更有吸引力。
进展比预想的顺利,但王建国小组也察觉到了暗中的阻力。一次预定与某位有意推动改革的议员的会面被临时取消,借口是“日程冲突”,但王建国的人注意到,议员办公室附近出现了陌生的、看似闲逛的监视者。还有一次,他们入住的小旅馆房间,有被轻微翻动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