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光柱留下的“空洞”悬在东南方的夜空,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凝视着大地的伤疤。篝火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许多,努力驱散的只是身前一小圈阴影,更广大的黑暗和那“空洞”带来的无形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死寂持续了足足几分钟。
然后,细微的声响开始打破僵局。
是牙齿打颤的声音,来自那个瘫坐在地的头目身边的一个年轻人。他抱着胳膊,身体筛糠般抖着,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重复:“走了……得走……不能在这儿……会没的……都会没的……”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这细微的动作和呓语,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更多压抑的涟漪。
瓦力身边,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猛地喘了口粗气,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他死死盯着东南方那片异常的黑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突然扭头看向瓦力:“老大……这……这他娘的还玩什么?报仇?找不一样的结局?人家……人家吹口气咱们就没了!连灰都剩不下!”
瓦力沉默着,独臂攥紧了那块冰冷的肉干,指节发白。他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下扭曲着。
另一边,张莽手下那个叫王虎的年轻士兵,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步枪冰冷的护木,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一种信仰崩塌后的无措。他看向张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林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她一路孤注一掷来到这里,看到的不是希望,而是如此直观、如此彻底的……毁灭演示。
篝火的光圈外,阴影里,几个后来的独行者开始悄然后退,脚步踉跄,眼神惊恐地四处张望,仿佛那纯白的光柱下一秒就会降临在这片废墟。有人开始胡乱地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布包刮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恐惧,像无色无味的毒气,迅速在四十七个人中间弥漫、发酵。那道“神罚”光柱没有直接落在这里,但它精准地击碎了大多数人心中仅存的那点侥幸和勇气。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反抗的念头都显得荒谬可笑。
那个瘫坐的头目终于找回了力气,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脸色灰败,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苏晚的方向。他对着自己的两个同伴低吼:“走!快走!这地方不能待了!疯子!都是一群疯子!”他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向自己简陋的窝棚,胡乱抓起东西,就要往废墟外的黑暗里钻。
就在这时,苏晚动了。
她没有大声呵斥,没有试图阻拦。她只是用手撑着冰冷的混凝土壁,再次站了起来。这一次,她的动作似乎比之前稍微稳了一点,但依旧缓慢,带着重伤未愈的滞涩。她一步一步,走到废墟中一块稍高的、半截埋入土里的混凝土横梁上。
夜风吹动她单薄的外套和汗湿的额发。她站得并不挺拔,甚至有些摇晃,但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每一张被恐惧笼罩的脸,掠过那几个正要逃离的背影。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东南方——那光柱降临后留下的、异常深邃的夜空方向。
她的手臂很稳,指尖笔直。
“它,”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盖过了风声和压抑的哭泣,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想让我们害怕。”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划过那个头目仓惶的背影,划过瓦力手下动摇的汉子,划过张莽士兵眼中迷茫的王虎,也划过雷战绷紧的侧脸,阿飞惊恐的眼神,林悦紧抿的嘴唇,陈默沉默的注视。
“想让我们像受惊的虫子一样散开,躲回各自的角落,继续苟延残喘,或者……等着被下一个找到。”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想让我们觉得,自己的一切——愤怒、不甘、想活下去的念头、想保护点什么的冲动——在它的规则面前,都渺小得像灰尘,毫无意义。”
她放下了手臂,双手垂在身侧,站在这片荒芜废墟的高处,身影在稀薄的星光和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
然后,她看向下方,看向每一个人,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
“它。”
“成功了吗?”
问题抛了出来,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