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没有带来温暖。
高原的风依旧凛冽,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临时指挥部——其实只是一顶加固过的军用帐篷——的帆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帐篷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某种电路板烧焦后特有的焦糊味混合的气味。
苏晚坐在一张用弹药箱和钢板拼成的简易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边缘磨损严重、用不同颜色笔迹标注过的纸质地图。地图上方,一台从“钢铁城”缴获的老式无线电终端正发出低沉的电流嗡鸣,旁边连着林悦用中继站零件改装出的信号增强器和滤波器。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很慢。右手虎口处新增了一道细长的伤口,已经结痂,是三天前突围时被“清理者”外壳碎片划破的。伤口不深,但愈合得很慢。林悦说,可能是长期能量透支导致的新陈代谢紊乱。
帐篷帘被掀开,阿飞侧身钻了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脸上沾着灰,眼窝深陷,但眼神比几天前清明了不少。
“南边三组确认信号源解析完了。”阿飞的声音有些哑,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苏晚面前的地图旁边,“大部分都是小型游荡团体,人数不超过五十,有些甚至只有个位数。距离最近的大约两百公里,最远的……超过八百。他们在问路,问补给点,问我们到底是不是真的知道‘真相’。”
纸上用潦草的字迹列着十几个坐标和简短的备注。有些备注后面画着问号,有些画着叉。
苏晚的目光扫过那些坐标。“态度呢?”
“一半是试探,三分之一像是走投无路来碰运气,剩下的……”阿飞顿了顿,“开口就要食物和武器,语气不怎么客气。”
意料之中。末世里,信任比干净的水还稀缺。
“西边那个大信号呢?”苏晚问。昨天深夜,监测到一组稳定且功率不小的编码信号从西偏北方向传来,距离约四百公里。
阿飞的表情严肃了些。“还在破译。信号加密方式很怪,不是军用的,也不是我们知道的任何幸存者团体用的。林博士说……有点像是某种私人定制的高级商用协议,但做了大量修改。”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功率足够强,说明对方要么有完好的大型发射设备,要么有稳定的能源供应。不管哪种,都不是普通势力。”
苏晚沉默地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注的、位于西北方向的模糊区域。那里原本标注着“辐射污染区,高度危险”,但现在旁边多了一个铅笔写的小字——“工程师学会总部旧址?”。
那是林悦的猜测。末世前,“工程师学会”是一个半官方半民间的顶级技术联盟,成员大多是各领域的顶尖学者和工程师。末世爆发后,学会总部与外界失联,有传言说他们启动了某个地下避难所,但也有人说那里早就被尸潮淹没了。
如果真是他们……
帐篷帘再次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陈默。他端着一个简陋的金属托盘,上面放着三杯冒着微弱热气的浑浊液体——是用水、少许茶叶末和一种高原草根熬的“茶”,味道苦涩,但能提神。
“林悦说还需要至少半小时。”陈默把一杯茶推到苏晚面前,另一杯给阿飞,自己拿起最后一杯,“她对那个加密信号很感兴趣,说是‘优雅的结构’,正带着李小明他们全力破解。”
苏晚端起杯子,滚烫的温度透过金属传到掌心。她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苦,还带着土腥味。
“北边呢?”她问。
阿飞摇头:“静默。‘北境堡垒’没有任何公开回应。但我们截获了几段他们内部的短波通讯片段,关键词提到‘广播’、‘风险评估’、‘保持现状’。他们很警惕,也可能根本不相信。”
“北境堡垒”——一个盘踞在旧时代北方重工业废墟中的大型势力,首领据说是前军方高层,实行严格的军事化管理,自给自足,极少与外界接触,但实力公认的雄厚。他们拥有相对完好的重工业生产线,甚至能小规模生产弹药和改装车辆。
保守,封闭,难以接触。
苏晚放下杯子,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向西是可能的“工程师学会”,向北是“北境堡垒”,向南和东是零散的小型团体。而更远的东方、东南方……地图上是大片的空白和危险标记。
“我们需要接触。”苏晚说,声音很平静,“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接触。”
陈默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筛选?”
“先接触有可能听懂我们在说什么的人。”苏晚的手指点在“工程师学会”的标记上,“如果他们真是学会残部,林悦的科研背景可能是敲门砖。技术者追求逻辑和真相,或许……更容易接受‘试验场’这种听起来荒谬的概念。”
阿飞皱眉:“但也很可能更固执。如果他们躲在安全的地下十几年,早就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认知体系,突然有人告诉他们世界是个‘试验场’,他们可能觉得我们疯了,或者别有用心。”
“那就让他们验证。”苏晚看向帐篷角落那台终端,“林悦从中继站带回来的数据里,有一部分是‘观测者’协议对地球能量场干涉的原始读数。那不是我们伪造的。如果对方真有技术实力,他们自己就能分析出异常。”
陈默沉吟:“风险在于,如果他们对‘观测者’的存在产生兴趣,却不愿合作,反而可能试图独立研究,甚至……试图与‘观测者’建立联系,换取生存机会。”
“那就不是盟友。”苏晚说,语气里没有波澜,“是潜在的敌人。”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电流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阿飞打破沉默:“那‘北境堡垒’呢?他们看起来只在乎实际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