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是在第四天黎明,天将亮未亮时。
没有号角,没有旗帜,只有高原的风像送行的哀乐,永不停歇地刮过。灰蓝色的天光从地平线渗出,勉强勾勒出荒原、废墟和这支沉默队伍的轮廓。
队伍拉得很长,稀稀拉拉,像一条受伤后艰难蠕动的百足虫。最前面是阿飞带着的五个侦察兵,背着最轻的行囊,手里提着刀或简陋的长矛,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阴影。他们负责探路和预警,要提前发现危险,标记出相对安全的路径。
紧跟其后的是主力。以原“黎明”队员和“溪谷营地”有战斗力的人为核心,混杂着其他后来加入的幸存者。装备五花八门:有保养尚可的制式步枪,有锈迹斑斑的猎枪,有自制的弓弩,更多是砍刀、铁棍、甚至绑着尖锐石头的木棒。衣物也各式各样,厚薄不一,有的裹着好几层破布,有的还穿着末世前式样但已褴褛不堪的外套。脚步杂乱,有人走得稳,有人踉跄,队伍中间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和粗重的喘息。
队伍中段是伤员和非战斗人员。陈默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向由八个汉子轮流抬着的两副特殊担架——雷战和瓦力的。担架比预想的要沉,尽管已经尽量精简,但木架、帆布、悬挂系统加上伤员自身的重量,让抬担架的人很快额头见汗。陈默要求每十五分钟换一次人,保持平稳。其他几个能走动的轻伤员或被搀扶,或拄着木棍,蹒跚前行。老人、女人和孩子被安排在伤员队伍后面,由红英和周老等人照看,他们背着各自的行李,脸上既有疲惫,也有对新路程的茫然与不安。
队伍末尾是拖车和物资。老吴改装的平板拖车成了焦点,也是最大的麻烦。两辆车,一辆堆着最重要的粮食、药品和部分工具,用绳索和油布反复捆扎;另一辆装着水桶、备用零件和林悦的宝贝设备箱。轮子是光秃秃的钢圈,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滚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颠簸的哐当声,走得极慢,需要四五个人在前面拉,两个人在后面推,还时不时要停下来清理卡住的碎石或调整捆扎的绳索。老吴跟在旁边,独眼死死盯着拖车的每个部件,嘴里低声咒骂着,手里拿着扳手,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故障。
苏晚走在队伍中前部,略靠边,没有固定的位置。她的目光扫过整支队伍,观察着行进的速度、间隔、每个人的状态。她看到有人水壶没系紧,晃荡着影响行动,就示意旁边人提醒。看到抬担架的汉子步伐开始凌乱,就挥手下令换人。看到拖车又一次陷进浅坑,她走过去,默不作声地和推车的人一起用力。
太阳完全升起来时,他们已经离开那片废弃工厂构成的汇集点一公里多。回头望去,还能看到那堆焚烧废弃物留下的黑色痕迹和几缕未散尽的残烟,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烙在灰黄色的大地上。而前方,只有无边无际的、起伏的荒原,和被风沙半掩的、末世前道路的残骸。
没有路。只有方向。向东。
最初的几个小时是在沉默和适应中度过的。队伍速度很慢,比预计的还要慢。拖车是最大的拖累,复杂的地形迫使他们不断绕行,寻找相对平缓的坡地或干涸的河床。太阳升高后,温度开始攀升,虽然不酷热,但长时间行走仍消耗大量水分和体力。
问题开始显现。
一个“溪谷营地”来的半大孩子走着走着突然摔倒,脸色发青,喘不上气。周老检查后说是体力透支加上轻微脱水。陈默从珍贵的药品里匀出一点补充电解质的粉末,兑了水给他灌下去,休息了十分钟才缓过来。但这十分钟,队伍就得停下等待。
一个推拖车的队员脚下打滑,扭伤了脚踝,虽然不重,但暂时没法用力。人手立刻紧张起来。
口粮是按最低限度分配的,但第一顿中途休息时的分发还是引发了小小的骚动。有人觉得分到的太少,有人怀疑分配不公。红英站出来,冷着脸说了几句,加上张莽的瞪视,骚动才平息下去,但不满的种子已经埋下。
苏晚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是必然的。一支仓促拼凑、缺乏共同训练和信任基础的队伍,能在第一天上午没有溃散,已经算是奇迹。
中午,他们在一片相对背风的巨石阴影下短暂休整。没有生火,因为要节约燃料,也避免烟雾暴露位置。人们啃着冰冷的干粮,小口抿着水。伤员被集中照料,陈默抓紧时间检查雷战和瓦力的状况。担架的减震效果有限,雷战的呼吸似乎更微弱了些,陈默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林悦坐在一块石头上,膝盖上摊着便携终端,还在看数据,但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苏晚吃了半块压缩饼干,喝了点水,然后站起身,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队伍里很多人都看着她。
她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讲,只是用平稳的声音,确保大部分人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