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地形变了。
不再是相对开阔的高原荒原,而是逐渐进入一片丘陵与沟壑交错的区域。大地像是被巨人的犁耙胡乱翻搅过,布满深深的冲沟、风化的土柱和裸露的嶙峋岩层。所谓的“路”更加模糊,很多时候只能在沟壑边缘寻找勉强通行的斜坡,或者干脆下到沟底,在乱石和干涸的泥浆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速度不可避免地又慢了下来。
拖车成了噩梦。下坡时要四五个人死命在后面拽着绳索,防止它失控冲下去撞散架。上坡时,前面拉的人要绷直绳索,后面推的人几乎要把肩膀顶进车板里,号子声粗重而短促,每一步都伴随着钢圈碾过碎石的刺耳摩擦和木质框架不堪重负的呻吟。老吴的脸越来越黑,他得随时准备用撬棍调整方向,或者垫上石块防止车辆倾覆。
更麻烦的是水。
出发时带的饮水在严格配给下也消耗得很快。阿飞侦察兵报告说,之前标记的那条干涸河床,上游确实有个小水洼,但等大部队赶到时,发现水是褐色的,泛着一层油膜,气味刺鼻。陈默取了样,简单测试后摇头:“重金属和不明有机质严重超标,煮沸也没用,喝了会出事。”
希望破灭。水壶里的存水见底,喉咙里的干渴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灼烧感。孩子们开始小声哭泣,大人们舔着干裂的嘴唇,眼神里多了焦躁。
傍晚寻找宿营地时,冲突爆发了。
起因是分配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存水。负责分配的“溪谷营地”红英坚持按人头平分,但“铁匠铺”的老吴不干,他指着自己手下那几个推车拉车最卖力的汉子,脖子上青筋凸起:“他们出的汗最多!流的力气最大!凭啥跟蹲在后面喘气的人喝一样多?这他妈不公平!”
红英冷着脸:“规矩是定好的,按人头。今天你多喝,明天他多喝,后天就没规矩了!都等死吧!”
“规矩?老子打铁就知道,好钢用在刀刃上!力气大的就该多吃多喝,不然谁给你卖命?”老吴的独眼瞪得溜圆。
两边的人围了上来,推搡,叫骂。张莽想挤进去拉架,反被混乱的人群撞了个趔趄。场面眼看要失控。
苏晚从队伍前面走回来时,争吵已经到了顶点。她没有立刻呵斥,而是走到那桶所剩无几的水旁边,看了看。
然后,她拿起旁边一个空了的金属杯子,伸进桶里,舀了半杯浑浊的水。
争吵声小了些,所有人都看着她。
苏晚端起杯子,没有喝,只是平静地说:“这点水,就算全给力气最大的人喝,也不够他们恢复明天推车的力气。就算全给孩子老人喝,也解不了他们的渴。”
她把杯子放回桶边:“但如果我们现在打起来,会有人受伤。受伤的人需要更多的水,需要药,需要人抬。拖车更没人推。明天,我们可能连这点水都保不住。”
她的目光扫过老吴,扫过红英,扫过每一张或愤怒或不安的脸。
“觉得不公平,可以。从明天开始,推车、拉车、探路、警戒,所有任务的消耗和风险,陈默会带人估算。每晚根据估算,调整第二天的基础配给额度。多出力的,多拿一点。不出力或拖后腿的,扣。”
她顿了顿:“但今天的水,按原计划分。因为今天的规矩,是昨天定下的。要改,从明天开始。”
声音不大,却像冷水浇在炭火上。老吴张了张嘴,最终冷哼一声,别过头去。红英紧绷的脸色也稍缓,挥挥手,让自己人退开。
水,按照原计划,被小心翼翼地分到一个个伸出的、脏污的杯子和壶盖里。每人只有一小口,润润喉咙都勉强,但没有人再争抢。
宿营地选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空间狭窄,一百多人挤在一起,几乎转不开身。夜晚的气温骤降,有人开始发抖。燃料稀缺,无法生起足够的火堆,只有几个小小的火塘,围坐着最需要温暖的重伤员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