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您都看完了?”赵昕的声音,将苏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看完了。”苏云将三份密报,整齐地叠好,放回御案上。
“朕,这几日,夜不能寐。”赵昕站起身,在暖阁内来回踱步,年轻的脸庞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我大宋,如今武备昌隆,商路通达,四海之内,不敢不服。朕常常在想,这是否就是父皇和太傅您,所追求的盛世?”
他停下脚步,看着苏云,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
“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北境和南洋的奴-隶制,如同附骨之疽,不仅残害无辜,更在败坏我大宋的名声,动摇我同盟的根基。而西夷的诘难,更是让朕如芒在背。他们的话,虽然虚伪,但却也问到了朕的心里。”
“我大宋之强,难道就只能停留在船坚炮利,和金银堆积上吗?若真是如此,那我大宋,与史书上的那些强权霸主,又有什么区别?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开疆拓土,威加海内,但最终,不也都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吗?”
“朕不希望,我大宋,也走上这样的老路。”
赵昕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
“朕欲使我大宋之强,不仅在国力,更在文明!不仅要让四夷畏惧我之兵威,更要让他们心悦诚服我之德化!要让我华夏之文明,成为这天下万邦,都向往的灯塔!”
“可是……朕不知道,该怎么做。”他颓然地坐下,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
“强行废奴?南洋同盟,立刻就会分崩离析。朝中那些与东南海商勾结的官员,也会群起而攻之。放任不管?则无异于饮鸩止渴。与西夷辩经?我大宋的圣人学说,博大精深,但似乎,又缺少一种能让所有人都听得懂、都愿意接受的,普世的价值。”
“朕与王相公,还有几位阁臣,商议了数日,也没有一个万全之策。所以,只能请太傅您回来,为朕,为这大宋,指一条明路。”
暖阁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炭火,在炉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苏云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国家的未来而深深苦恼的年轻帝王,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沉重。
欣慰的是,赵昕没有被眼前的盛世繁华所迷惑,他看到了更深层次的危机,他在思考一个君王,一个文明,终极的使命。
沉重的是,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
这已经不是一个技术问题,也不是一个战术问题。这是一个战略问题,一个文明方向选择的根本问题。
苏云缓缓站起身,走到了暖阁墙壁上,悬挂着的那副巨大的《昭明寰宇图》前。他的目光,从大宋的疆域,缓缓扫过北方的草原,西方的沙漠,南方的海洋,最后,落在了遥远西边,那片被标记为“欧罗巴”的大陆上。
许久,他转过身,看着赵昕,声音沉稳而有力。
“陛下,您所虑极是。”
“我大宋,确实已经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是满足于做一个富强的‘帝国’,还是……立志成为,引领天下走向新文明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