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隐市”，喧嚣声浪混合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汗味、牲畜味、劣质酒水味、草药的苦味、金属的锈味，还有不知名熏香燃烧的味道，交织成一种属于灰色地带的特有气息。

林逸和孙无咎混在人群中，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突兀。孙无咎很快锁定了一处摆满各色山野药材的摊位，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汉子，眼神精明。孙无咎凑上前，拿起几株草药，用熟练的行话低声交谈起来，不时咳嗽几声，佯装体弱。

林逸则看似随意地在集市中穿行，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和来往行人。他注意到，确实有几个摊位在不起眼的角落摆着一些颜色暗沉的红髓矿石或粉末，但量都不大，买卖双方都显得格外小心警惕，交易时甚至用手势和暗语交流。显然，红髓矿的交易在这里也是半公开的秘密，且受到某种程度的监控或限制。

集市中央那面“雾眼”旗帜下，有个稍微像样的木头棚子，里面坐着几个气势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人物，应该是维持此地秩序的“管事”。不时有人上前缴纳费用或低声汇报什么。

林逸尽量避开那些目光锐利的护卫和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江湖客，在一个售卖杂货和旧物的摊位上停下。摊主是个眼神浑浊的老头，面前摆着些破损的兵器、陈旧的皮具、几本翻烂的书册、一些颜色暗淡的矿石和古怪的零碎。

林逸的目光被一块巴掌大小、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板吸引。石板边缘不规则，表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磨损严重的纹路，看起来像是随手捡来的垫脚石。但不知为何，当他目光扫过时，怀中那枚金属残片似乎微微温热了一下，极其轻微，若非他一直保持高度警惕，几乎无法察觉。

有古怪！

林逸不动声色，蹲下身，随手翻看起摊位上其他破烂，拿起一把缺了口的匕首问道：“这个怎么换？”

老头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说：“三斤肉干，或者等值的皮子、药材。”

林逸摇摇头，放下匕首，又指了指那块石板：“这个呢？看着像垫桌角的。”

老头这才瞥了一眼石板，嗤笑一声：“小子眼力倒是不错，那就是块破石头，在山里捡的，看着硬实。你想要？给半斤盐，或者一小袋粗面就拿走。”

半斤盐或一小袋粗面，在这隐市里是硬通货，价值不菲，但对于一块“破石头”来说，显然老头是在漫天要价。

林逸故意露出犹豫和嫌弃的神色，拿起石板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纹路，嘟囔道：“就是块硬石头……不过我家灶台正好缺个垫的。半斤盐太贵了，我这有点山里采的‘亮晶石’碎片，你看看？”他掏出几块之前在密道里随手捡的、不含红髓但能微微发光的矿石碎片——这在普通山民眼里也算稀罕物。

老头接过碎片，对着光看了看，撇撇嘴：“成色一般，光亮不足，也就哄哄小孩。加上你这把还算完好的匕首鞘（林逸从旧皮具里拿了个不起眼的），换这块石头。”

林逸装作肉痛地讨价还价一番，最终用那几块“亮晶石”碎片和匕首鞘，换来了灰石板。交易完成，他将石板揣入怀中，金属残片的温热感似乎更明显了一些，两者之间仿佛存在着微弱的共鸣。

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林逸继续在集市里闲逛，用身上最后一点零碎（几枚普通的铜钱和一块备用火石）换了两块硬饼子和一皮囊清水。他留意到，孙无咎那边似乎也完成了交易，手里多了个小布包，正朝他使眼色。

两人汇合，走到一处人少的角落。

“如何？”林逸低声问。

“换了些止血生肌的普通药材，够用一阵。也打听到些消息。”孙无咎语速很快，“山里最近不太平，‘灰影’的人像疯了一样在搜捕什么人，据说几个主要的矿道和出口都被看得死死的，还悬赏捉拿三个‘擅闯禁地、破坏祭祀’的要犯，画像没公开，但描述……与我们吻合。另外，还听说‘灰影’内部似乎起了些骚动，好像是什么重要的仪式被中断，损失惨重。”

果然，“灰影”的反应很快，而且直接将他们列为最高优先级的目标。

“还有别的吗？关于平州北部，或者‘藏风山’？”林逸追问。

孙无咎摇头：“问得隐晦，那摊主口风紧，只说平州北部历来神秘，藏风山更是人迹罕至，多有凶兽和古怪传闻，寻常采药人都不敢深入。不过……”他顿了顿，“他提到最近好像也有些陌生面孔在打听平州北部的事，不像是官府或寻常商旅。”

林逸心中一凛。除了他们，还有人在关注平州北部？会是谁？是同样寻找“四象镇物”的人，还是“灰影”在扩大搜索范围？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也不安全。”林逸正说着，忽然，集市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几名身穿暗红色劲装、腰间佩着制式奇异短刃的汉子，簇拥着一个面色阴鸷、眼角有道疤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这几人身上的气息与集市里的大多数人都不同，更加精悍、肃杀，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尤其是那疤面中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所过之处，喧哗声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是‘灰影’的巡查使！”孙无咎脸色微变，拉着林逸往人群深处缩了缩，“他们怎么会来这里？这个隐市背后难道也是‘灰影’掌控？还是说，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

林逸的心也提了起来。他注意到，那几名“灰影”成员进入集市后，并未立刻开始搜查，而是径直走向中央的棚子，与那几名管事低声交谈起来，疤面男子的目光不时扫视全场，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不一定发现了我们，可能是例行巡查，或者听到了什么风声。”林逸强迫自己冷静，“但他们在这里，我们暴露的风险极大。不能再待了，立刻走，去和巴图汇合。”

两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向集市的另一个出口（远离他们来时隘口的方向）挪动。然而，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中央棚子那里传来一声冷哼，紧接着是疤面男子冰冷的声音：“封锁所有出口！所有人，原地接受检查！有擅自离开者，格杀勿论！”

集市顿时一片哗然，但那些维持秩序的护卫和“灰影”成员立刻行动起来，迅速控制了各个隘口和要道，刀剑出鞘，杀气腾腾。一些试图抗议或询问的人，被毫不留情地打翻在地。

真是冲着他们来的！而且动作如此迅速果断！

林逸和孙无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强行突围，以他们现在的状态，面对有备而来的“灰影”精锐和众多护卫，成功率几乎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