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客的脚程极快,在崎岖荒凉的戈壁与丘陵间穿行,如同识途老马,总能找到最省力、最隐蔽的路径。林逸竭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心中对这位独行高手的实力评估又高了一层。
天色渐暗,西北荒原的昼夜温差极大。白日尚存的些许暖意迅速消散,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砂砾,开始肆无忌惮地席卷大地,温度骤降。
追风客并未寻找常规的避风处,反而带着林逸,绕进了一条隐蔽在两道风化岩山之间、入口极其狭窄的干涸河谷。河谷内怪石嶙峋,风势被两侧高耸的岩壁阻挡,顿时减弱了大半。
“今夜在此歇脚。”追风客在一处背风向阳(残留些许白日温度)的巨大岩石凹陷处停下,言简意赅。他动作熟练地搬动几块石头,垒成一个简易的防风圈,又从行囊中取出一块厚实的、不知何种兽皮制成的毯子铺在地上,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
林逸也连忙帮忙,收集了一些河谷内仅存的、干枯坚韧的骆驼刺和灌木根茎,准备生火。然而,追风客却阻止了他。
“此地已近‘啸风岭’外围,夜间生火,光亮与烟雾在平坦荒原上能传出数十里,等于给潜在的敌人和荒原上的掠食者立靶子。”追风客声音冷淡,“吃点冷食,喝口水,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守夜我来。”
林逸恍然,收起火石。他取出硬邦邦的肉干和面饼,就着皮囊里的冷水,默默咀嚼。食物冰冷,难以下咽,但能提供必要的热量。
追风客也拿出自己的干粮——几块颜色暗沉、质地坚韧如皮革的肉脯,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河谷入口和两侧的岩壁上方。
夜色彻底笼罩荒原,星光稀疏,月光被薄云遮掩,光线昏暗。风声在河谷外呼啸,如同万千鬼魂哭嚎,更衬得河谷内的寂静有种压抑感。
吃完东西,林逸盘膝坐下,尝试运转内力抵御寒意,同时默默感受着怀中“青龙印记”的微弱指引——方向依旧指向西北偏西,但比白天似乎更清晰了一丝,仿佛距离目标又近了些。
“你身上,除了温老儿说的‘青龙’气息,还有别的‘味道’。”追风客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他并未看林逸,依旧望着谷口方向,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林逸心中微动,知道瞒不过这等高手的敏锐感知。“前辈何出此言?”
“血腥味,新旧都有。毒药和灵药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煞气与沉重。”追风客淡淡道,“你杀过人,不少。也经历过生死,不止一次。体内更有灵药筑基,根基不俗,却又带着内伤初愈的虚浮。年纪轻轻,经历倒挺复杂。”
林逸默然。这位追风客的眼力,当真毒辣。他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含糊道:“晚辈确有些际遇,也……被迫卷入了一些纷争。”
“被迫?”追风客似乎低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意味,“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被迫’。走上某条路,必然有因。温老儿信里说你关乎重大,想来你卷进的,不是一般纷争。”
林逸想了想,觉得既然要同行,且温言信任此人,有些事或许不必完全隐瞒。他斟酌着词语,缓缓道:“前辈可曾听闻‘蚀心红髓’?”
追风客目光微微一凝,终于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林逸,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那害人的东西?自然听过。西北一些偏僻矿洞也曾发现过零星矿脉,靠近者多疯癫暴毙,后来官府和几个大门派联手封禁了。怎么?你的事与此有关?”
“关系甚大。”林逸沉声道,“‘红髓’并非天然矿物,而是被域外邪秽污染的天地灵源所化。其源头若不解决,祸患将蔓延天下。晚辈……和一些志同道合的前辈,正在尝试寻找根治之法。”
他将“四象镇物”与“乾坤清源阵”之事隐去,只点出“红髓”根源和净化之志,这既不算泄露核心机密,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解释自己的行为。
追风客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箭囊中的一支箭羽。良久,他才缓缓道:“根治?谈何容易。天地之疾,非人力可轻愈。不过……”他顿了顿,“你有此心,且似乎真得了些上古遗泽的认可,倒比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漠视苍生的所谓‘大人物’强些。”
这算是……认可?
“你去‘啸风岭’,找的所谓‘东西’,也与根治‘红髓’有关?”追风客问。
“是。”林逸点头,没有否认。
追风客不再追问具体是什么,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谷外黑暗:“‘啸风岭’……那地方的风,能吹散魂魄。里面的‘东西’,据说也带着金戈杀伐之气,非有缘或心志如铁者不可近。你自己掂量清楚。”
“晚辈明白。”林逸郑重道。
“睡觉。”追风客不再多言,将皮袄裹紧了些,靠着岩石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悠长,仿佛瞬间入睡,但林逸知道,以对方的警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林逸也靠着岩石,和衣而卧。冰冷的地面和岩石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寒意,他只能尽力运转内息,并调动一丝“青龙印记”带来的温润气息流转全身,才勉强抵御。荒原的夜晚,寂静而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逸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际,耳边忽然传来追风客极低的声音:“别动,有东西。”
林逸瞬间清醒,身体肌肉紧绷,却不敢有丝毫动作,连呼吸都放得极缓。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似乎并无异样。但他相信追风客的判断。
追风客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眼睛也未睁开,只是耳朵微微动了动。
又过了片刻,一阵极其轻微、仿佛砂砾滚落的声音,从河谷上游的某个方向传来,混杂在风声中,若非刻意分辨,几乎无法察觉。
不是野兽。野兽行动不会如此刻意地掩饰声音,尤其是在这深夜的荒原,它们更依赖于潜行和突袭。
是人!而且是经验丰富、懂得在复杂地形和恶劣环境中隐藏行迹的人!
林逸的心提了起来。会是谁?荒原上的马贼?还是……“灰影”的追兵?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踪到了这里?还是说,自己前往“啸风岭”的意图,已经被对方察觉甚至预判?
追风客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黑暗中,那双眸子如同两点寒星。他悄无声息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右手已经搭在了背后的长弓弓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