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半,我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检查一遍姓名考号,然后从头检查答案。选择题再看一遍,简答题的点是否齐全,论述题的结构是否完整……
四点,交卷铃响了。
我交上卷子,走出考场。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对答案,没有人讨论。大家都默默地走着,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轻松,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莫名的空虚。
结束了。
期末考试结束了。
高一上学期结束了。
高一(1)班,结束了。
我走下楼梯,在二楼拐角处遇见晓晓。
她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曾经的高一(1)班教室,眼神有些恍惚。
“结束了。”她轻声说。
“嗯。”我点头。
“突然觉得……”她顿了顿,“心里空荡荡的。”
“我也是。”
我们并肩往外走。走廊里人渐渐多了,但还是很安静。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打闹,大家都低着头,步履缓慢,像是在为这半年的时光做最后的告别。
走出教学楼,夕阳正红。
金色的光芒洒满校园,把教学楼、操场、梧桐树都染成了暖色调。藤萝架在夕阳下静默地立着,枯枝的轮廓清晰而坚硬,像是为这个时刻刻下的印记。
文科组的几个人聚在藤萝架下。王强,贾永涛,王梅,朱娜,肖恩,还有从音乐班跑过来的刘莉莉。
我们围成一个圈,看着彼此,没有人说话。
夕阳的光照在我们脸上,把每一张年轻的脸都照得清晰而温暖。那些疲惫,那些空虚,那些说不清的情绪,在光晕里慢慢沉淀,变成一种沉静的、带着重量的东西。
肖恩站在人群里,背挺得笔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微微发红。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这个学期告别,也向那个曾经因为数学而焦虑的自己告别。
“高一(1)班……”晓晓望着教学楼的方向,轻声说,“真的结束了。”
“嗯。”王强点头,“结束了。”
“但我们的路,”朱娜说,“还没结束。”
“对。”贾永涛说,“下学期,文科班,新的开始。”
“咱们要一起进。”肖恩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管数学考得怎么样,我都会等分班结果。我会用政治和英语的分数,补上数学的差距。”
他说这话时,目光很清澈,像是在说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那个曾经因为父亲一句话就焦虑得发抖的少年,此刻站在夕阳里,像一棵终于扎稳了根的树。
“一起进。”大家齐声说。
夕阳渐渐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是一串发光的珍珠。
我们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
最后一次,以高一(1)班学生的身份。
车轮碾过干燥的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默默地骑着,像是在用沉默为这半年画上句号。
骑到分岔路口,我们停下来。
“明天,”晓晓说,“不用早起了。”
“嗯。”我点头,“可以睡懒觉了。”
大家都笑了,但笑容里带着疲惫。
“好好休息。”王强说。
“好好休息。”大家说。
肖恩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染成了金色。
“谢谢你们。”他说,声音很轻,“这半年……谢谢。”
然后他转身骑走了,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我们看着他的背影,都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明白,他那句“谢谢”里,包含了太多——谢谢我们的帮助,谢谢我们的鼓励,也谢谢那个没有放弃的自己。
挥手告别,各自骑进暮色里。
我骑得很慢,让晚风轻轻吹在脸上。空气很冷,但很清新,带着考试结束后的解脱感,也带着新时代开启前的期待感。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父亲在客厅看新闻联播。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饭,锅里传来滋滋的响声,香气飘散开来。
“考完了?”父亲问。
“考完了。”我说。
“感觉怎么样?”
“还行。”我说,“政治应该不错。”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我回到房间,放下书包。书桌上还堆着复习资料,像一座小山,但现在,它们已经完成了使命。
我坐下来,翻开日记本。
钢笔在纸面上滑动,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期末考试·第三天”,写下“结束了”,写下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
然后我补上一句:但空虚之后,是新的开始。就像藤萝在寒冬中静默,但我知道,它的根正在地下悄悄伸展,为下一个春天积蓄力量。
写到这里,我想起肖恩站在夕阳里的背影,想起他说“我会等分班结果”时的坚定。于是我又加了一句:而有些根,在经历过石头的挤压后,会扎得更深。
写完之后,我合上日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半年的画面:开学第一天,运动会,文理分科的纠结,复习的日夜,联欢会的眼泪,考场的紧张……
还有那道没解出来的立体几何题。那道题,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但此刻,那根刺不再刺痛,反而成了一种提醒——提醒我,有些坎需要绕道而行,有些问题需要转换思路。就像岳老板说的,要学会“化归”。
结束了。
但又好像,刚刚开始。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了。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落在地上的星子。藤萝架在黑暗中静默地立着,但我知道,那些枯枝正在积蓄力量,等待春天。
就像我们,结束了高一上学期,结束了期末考试,结束了高一(1)班。
但新的班级,新的开始,新的路,就在前方。
而这一次,我们会带着更深的根,一起走下去。
1997年1月22日,星期三,腊月十四。
晴。
期末考试第三天,政治顺利。
结束铃响时,没有狂欢,只有疲惫和空虚。
但空虚之后,是新的开始。而有些根,在挤压后扎得更深。
下章预告:各科老师火速讲评试卷,数学莫老师宣布那道立体几何难题全年级仅三人做出完整证明——陈莫羽、慕容晓晓,以及三班一名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