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隨著几道梆子声响起,灶房里的麦麩皮饃饃总算是全都蒸好了,厨娘还要简单炒个菜,供给这里官最大的瘦牙婆吃。
厨娘留在灶房炒菜,宋沛年则指挥小太孙出灶房去喊胖牙婆给那些被卖进来的人发朝食了,他自个儿继续留在灶房烧火。
小太孙也很听话,闻言將嘴里剩下的馒头咽下,迈著小短腿去找胖牙婆,奶声奶气冲黄大娘道,“黄大娘,厨娘姐姐说饃饃好了,等你发朝食。”
有宋沛年的指点,小太孙传话时的声音別提多甜了,因为头看向小太孙时气又消了不少。
她好像看到了自己养了多年的狸猫,没了刚刚骂人的恶声恶气,声音柔了不少,“行了,我知道了。”
小太孙脑袋一偏,灵光一闪,又软软道,“黄大娘,不生气,生气伤身,气坏身子就不好了。”
或是乾的人口买卖,外人嘴里说的造孽生意,断子绝孙的玩意儿,胖牙婆同瘦牙婆一样,儿女缘浅。
瘦牙婆还有一个女儿,可胖牙婆难產生下的儿子还没满周岁就夭折了,后面再也没有生下过一儿半女,索性也不要了,养了只狸猫当儿子,狸猫又在外面给她生下了数不清的猫孙孙。
现在被小太孙这么『真情实意』劝一句,胖牙婆脸上不禁露出真心实意的笑,“你这还没我胳膊长的小子,竟然知道生气会气坏身子。”
刚刚生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胖牙婆毫不在意冲小太孙挥挥手,“行了,这时辰不早了,我去厨房拿饃饃给他们分朝食了。”
小太孙跟在胖牙婆的身后,走之前又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对上了无数双灰暗的眼睛。
来不及多想,耳边就响起了宋沛年的呼唤声,“狗蛋儿~”
“来啦!”
小太孙连连朝灶房跑去,胖牙婆又是一惊,“这小子也叫狗蛋儿啊。”
她夭折的儿子也叫狗蛋。
宋沛年本想问一句谁还叫狗蛋,正好和这里的狗蛋攀个关係,但捕捉到胖牙婆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悲伤,话到嘴边又转了弯,乐呵呵道,“叫狗蛋的人多,大街上十个小孩,五个都是这小名。”
胖牙婆没有接话,宋沛年又凑了过来,一脸堆笑,“黄大娘,这盆重,我帮你端。”
胖牙婆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默认宋沛年端盆,隨她一起去发朝食。
待到小太孙进灶房后,胖牙婆从另一旁的小盆拿了一个白面饃饃递给小太孙,语气硬邦邦的,“给你。”
又在宋沛年的期待下,递给他一个粗粮饃饃,声音也理所当然了些,“这个给你。”
这里的吃食也分三六九等,像一胖一瘦两位牙婆吃得是最好的白面饃饃,护院们吃得吃粗粮饃饃,那些被卖进来的人吃的是麦麩皮饃饃。
宋沛年伸手接过,也不比较,大大咬一口,“谢谢黄大娘。”
小太孙捧著手里的白面饃饃有些愣神,眼巴巴看向胖牙婆,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在胖牙婆即將转换成一副凶恶的表情时,小太孙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谢谢黄大娘。”
他以为她是坏人的,但是她却给自己白面饃饃。
胖牙婆压下嘴边的笑意,面无表情淡淡『嗯』了一声,仰著脑袋出了灶房。
宋沛年一路跟著胖牙婆,见到了昨天不曾见到过的那些被卖进来的人,男男女女有不少,有的身上带了伤,有的神情呆滯缩成一团。
终於,宋沛年在人群中看到了好几个同小太孙一般大的孩子,心口一直提著的气也鬆了些。
胖牙婆板著一张脸,从盆里拿出麦麩皮饃饃,满意的给一个,不满意的给半个,有的甚至不给。
宋沛年从那些人身上的伤总结出规律,多半是闹事的或是想要逃跑的给半个或是不给,老实的就发一整个。
在胖牙婆最忙碌时,宋沛年一边给她递饃饃,一边趁乱打听道,“这么多人,都是要卖去哪里啊。”
胖牙婆正分得起兴,被宋沛年这么一打扰,立即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除了卖给那些富贵人家,还能卖给谁我卖给你,你买的起吗”
宋沛年闻言面露疑惑,“啊可是昨天不是才说要將那小姑娘卖到腌臢地方吗”
胖牙婆没忍住伸手去拧宋沛年的胳膊,“老娘干得是正经生意!”
古代人贩子违法犯罪,且常被处以极刑,但是人口买卖又是合法合规的。
托开国皇帝的福,本朝有律,良贱有別,禁止良民为娼,违者受罚,处以重刑。
可规定是规定,巨大利益当前,违反规定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所以胖牙婆这个反应,宋沛年还是没有想到的。
一个闪身完美躲过胖牙婆想要拧胳膊的手,宋沛年眉开眼笑说好话,“我同黄大娘你说笑呢,我当然知道你那是故意嚇唬人的。”
胖牙婆又恶狠狠瞪了宋沛年一眼,这才接过他手中的饃饃,一一发给等待朝食的那些人。
宋沛年原以为发放朝食过后,这些人又会再次被关进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没有想到胖牙婆直接一间间房吆喝他们出来,在院子里透透气。
此刻院门也是大开的。
厨娘已经去採购暮食用的食材,胖牙婆和瘦牙婆两位管事的已经不见人影,护院在距离院门远远的檐下围成一圈说说笑笑啃饃饃,宋沛年和小太孙则坐在离院门不远的木墩上。
这怎么看怎么都是故意为他俩或是谁设的局。
宋沛年有一口没一口用粗碗喝水,小太孙席地坐在他脚边,不知从哪儿捡的小木棍,在地上毫无章法乱画。
其他被买进来的人也一样,蹲坐在地上,头埋著,看起来像是一丛丛蔫巴的大白菜。
小太孙在地上画圈圈,刚画好一个圈,宋沛年就伸出罪恶之脚给他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