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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二十名唐军亲卫齐刷刷单膝跪倒。甲叶錚然一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再远处,两万大军列阵於城外,虽然看不见,但那沉默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陈子昂没有跪。
他仰起头,望著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塔。塔身上有无数的小龕,每个龕里都供著一尊佛像,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双眼睛在看著他。他不知道那些佛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他只是站著,等著。
塔门开了。
门是铜铸的,上面鏨满了花纹。门开了以后,先看见的是一片金黄——那是从塔里透出来的灯光,灯光落在门槛上,落在门前的石阶上,落在来人的袈裟上。
一个身披金黄色袈裟的老僧走出来。
他鬚眉皆白,白得像雪,但脸上的皮肤並不很皱,反而有一种透明的光泽。他手中持一柄镶银锡杖,杖头六环,走动时环环相扣,发出比铜铃更清脆的声音。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量过一样,不长不短,不疾不徐。
他在康必谦面前停住。
俯身,双手將康必谦扶起。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稳,没有一丝抖动。他把康必谦扶起来后,没有立刻鬆手,而是握著康必谦的手臂,看了他很久。
“贫僧般若菩提,那揭罗曷长老会首座。”
他的梵语带著明显的健驮逻口音,捲舌音重得像含著一颗石子,但字字清晰,像是在念经。
“五十七年前,贫僧十二岁,隨先师出迎大唐三藏於城门外。先师曾问三藏:佛法东传,何时西归三藏答:待龙象西来,梵音东渐,便是归时。”
他转向陈子昂,深深一礼。
那礼很深,深到他的额头几乎碰到膝盖。金黄色袈裟垂落在地上,铺成一朵花的形状。
“將军。贫僧等了一万八千个日夜,等的,就是今日。”
陈子昂还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亲卫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板上:
“法师,佛顶骨舍利,还在吗”
般若菩提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云开时露出一角蓝天。他没有回答,只是侧身,伸手,延客入內。
塔內是另一个世界。
外面阳光刺眼,里面却昏暗如夜。只有一盏盏油灯,星星点点地亮著,像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一颗一颗地放在灯盏里。灯光照在墙上,墙上画满了佛像,一层一层的,从地面一直到穹顶。那些佛像的眼睛都半闭著,嘴角都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还有另一种更淡、更远、说不出来的味道。陈子昂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射洪,有一年秋天去庙里,老和尚在佛前烧香,他问老和尚:这香是什么做的老和尚说:是木头,是花,是果子,是露水,是一千三百种东西。他问:为什么一千三百种东西烧出来只有一个味道老和尚笑了笑,没有说话。
现在他闻著这味道,忽然想问同样的问题。
但他没有问,他只是跟著般若菩提,一步一步,往塔的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