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高悬,已近午时。
蒙恬府邸的朱漆大门猛地被叩响,三声急促,震得门环嗡嗡作响。
守门的府卫皱眉拉开门栓,抬眼一瞧,脊背顿时一僵,脸色刷地惨白。
六匹乌鬃骏马並驾齐驱,拉著一架鎏金铜鑾车,车辕泛著冷光;两列甲士持戟肃立,铁甲映日,寒气逼人。
鑾车上端坐一人,玄衣如墨,冠冕垂旒,十二玉珠隨步轻晃,威压沉沉。
不是始皇,还能有谁
“参见陛下!”
两名府卫慌忙卸下兵刃,双膝一屈,伏地叩首。
老赵頷首,袍袖微扬,自鑾车上缓步而下。
身旁那名面白无须的老宦官,立刻趋前半步,双手虚托,姿態恭谨却不显諂媚。
老赵落定,那宦官喉头一滚,中气十足地扬声高喝——
“始皇陛下驾到——!”
这一嗓子裂云穿瓦,余音在蒙府迴廊间撞出嗡嗡迴响。
顷刻之间,僕役停帚、庖厨离灶、巡更弃梆……满府上下,无论手头正忙什么,全撂下活计,拔腿就往中庭奔。
“参见陛下!”
老赵目光扫过眾人,只微微一点头。
此刻的他,眉宇凛然,气场如山倾岳峙,与陈峰小院里那个拍肩笑谈、举碗豪饮的老赵,判若两人。
“蒙毅何在”
“臣在!”
蒙毅发冠歪斜,外袍系带未及束紧,几乎是连奔带撞地衝进院门。
一看这狼狈样,准是刚被惊醒,鞋都趿拉反了。
“臣蒙毅,叩见陛下!”
“免礼。蒙恬將军如今如何”
老赵一提蒙恬,眉心倏然一蹙,浮起一抹真切焦灼。
蒙恬甫一归府,便遣快骑入宫报信,直言染上时疫。老赵当即搁下奏牘,早朝一散,连龙袍都未来得及换,便直奔蒙府而来。
明知凶险仍亲至——这份心意,早已把蒙恬二字,刻进了他心底最硬的那块地方。
蒙毅抱拳,声线沉稳:“启稟陛下,家兄病情已大幅缓解,再休养两三日,便可下榻行走。”
“嗯”老赵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不是说时疫么怎会好得如此之快
一旁赵高鼻翼微翕,眼皮一耷,阴阳怪气地插话:“蒙大人,这话可得掂量著说。”
“蒙將军得的是时疫,又不是吹了阵风、受了点凉!”
蒙毅冷冷一笑,毫不退让:“赵高大人,有些事,怕不是您我凡俗之辈,轻易能参透的。”
他打心眼里厌极了此人——整日围著陛下转,献些阴损主意,搅得朝堂暗流涌动。二人素来水火不容。
老赵一听这话,眸子骤然亮起:“爱卿的意思是……陈峰来了”
“正是!”
“妙!太妙了!蒙將军这病,有救了!”
老赵朗声大笑,龙顏尽展,眉梢都染上了喜色。
他对陈峰,向来信得过,信得踏实。
难怪蒙恬转危为安如此之快——陈峰出手,哪还有治不好的病
赵高听见“陈峰”二字,眼尾肌肉几不可察地一跳。
这名字,他已从陛下口中听过太多次。
听说是个隱於尘世的高人
更蹊蹺的是,自这名字频频出现,他敏锐察觉:陛下待他日渐疏淡。
从前常邀他密议国策,如今连胡亥公子学律法的事,也悄然截断,再不让他沾边。
这些变化,虽未明说与陈峰有关,但赵高心头早已埋下一根刺——扎得越深,越疼。
“蒙爱卿,陈峰人在何处”老赵兴致勃勃地问。
“陈峰昨夜守在兄长榻前,彻夜未合眼,眼下正在西厢补觉。”蒙毅答得乾脆。
老赵点点头,神色略软:“这小子,也熬得够呛。”
“哼!”赵高忽地冷笑,“好大的架子!陛下亲临,他竟敢酣睡不起,不来迎驾”
“呃……”
蒙毅瞥向赵高的眼神,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单凭这一句,他心里便已雪亮:
陛下从未向赵高透露过,自己频频微服出宫,只为找陈峰喝酒论道;
赵高更不知,陈峰在他心中,早已不是寻常方士,而是可托生死的臂膀。
否则,绝不会因陈峰没来叩见,就惊成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