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清溪村的田埂，带着晨露的微凉水汽，裹着药圃里艾草、薄荷的淡香飘在风里。李云谦蹲在药畦边，指尖轻拨着刚冒头的地肤子苗，指腹摩挲过叶片上的细绒，眉眼微垂，神情专注。他晨起便到药圃忙活，将昨日晒透的苦参、黄柏按份理好收进竹筐，又细细检查着各类草药的长势，哪株该锄草，哪株该追肥，心里门儿清。多年研习医术，又日日躬耕药圃，寻常草木在他眼里，皆是能解民疾的良方，指尖翻挑间，满是对这些草药的熟稔。
刚将一捆晒干的苍术捆扎好，村口就传来一阵急切的嗷嗷喊声，混着“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云谦抬眼望去，就见村东的王二柱攥着小腿，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裤腿撸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红疹子密密麻麻爬了一片，从脚踝一直蔓延到膝弯，不少地方已经被抓得破皮，渗着细碎的血丝，他的手还在不停抓挠，指甲缝里沾着泥，额头沁着冷汗，脸皱成一团，那抓心挠肝的模样，瞧着又狼狈又可怜。
“云谦大夫！快救救我！可把我折腾坏了！”王二柱一头扎到药圃边，也顾不上地上的泥土，一屁股蹲下去，抓着腿的手都抖了，声音里带着哭腔，“这腿痒得钻心啊，越抓越痒，昨晚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压根合不上眼，抓得皮破了还是痒，再这么下去，我这腿怕是要被自己抓烂了！”
李云谦放下手里的捆绳，缓步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覆在王二柱腿上的红疹处，力道极轻地按压了几下，又捏起一点破皮处的肌肤仔细观察，眉头微挑，却无半分慌乱。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王二柱灼热的皮肤时，对方竟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可见那痒意钻心到了何种地步。“别急，先说说，昨儿去哪了？碰着什么特别的东西，或是沾了山野里的草木、虫巢之类的？”李云谦的声音平和，带着几分安抚，听在王二柱耳里，焦躁的情绪竟稍稍平复了些。
王二柱吭哧半天，抓着脑袋使劲回想，脸上满是懊恼：“昨儿晌午闲着没事，就去后山砍柴火，想着多备点柴禾过冬。走到后山坳那片灌木丛时，不小心蹭了几下，那灌木丛叶子上都是细绒，当时也没在意，只觉着蹭得腿上有点痒，挠了两下就没管了。后来还在灌木丛边捡了个野蜂窝，黄澄澄的还带着细绒毛，看着干净，我想着回家炸着吃香得很，就揣兜里带回来了，晚上还掏出来看了看，也没被蜂蛰，谁知道今早起来，腿就成了这模样！”
他说着，又忍不住伸手去抓红疹，刚碰到皮肤，就被李云谦伸手按住了手腕。李云谦的手劲看着不大，却让王二柱怎么也挣不开，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别抓，越抓越破，邪毒入里，反倒更难好。”李云谦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这不是被蜂蛰的，是沾了金毛蜂巢的绒毛，那绒毛里含着刺激性的汁液，沾到皮肤上引动了肌肤邪毒，气血瘀滞才起了这红疹，闹得这般痒意，是典型的接触性皮炎。看着吓人，实则不算难治，就是这痒意磨人，熬过去就好。”
话音落，李云谦起身转身往药庐走，步伐不疾不徐，清隽的身影映在晨光里。进了药庐，他径直走到贴满草药标签的药柜前，百十个抽屉，他无需细看，抬手便拉开对应的抽屉，指尖一挑，精准抓出苦参、黄柏、地肤子，又取了几株白鲜皮、蝉蜕，每一味草药的分量都分毫不差——这是多年抓药练就的准头，无需戥子称量，凭着手感就能拿捏精准。
将草药放在案几上，李云谦取来石臼，先将苦参、黄柏捣成碎末，又把地肤子、白鲜皮揉碎，蝉蜕碾成细粉，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石臼与石杵相碰，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在安静的药庐里格外清晰。捣好后，他走到角落舀了一勺炉甘石粉，混进草药末里细细搅拌均匀，随后取来粗棉布，将拌匀的草药末包成两个拳头大的药包，用麻绳仔细扎紧，又取了张麻纸写下用法，一并递到随后跟进来的王二柱手里。
“回去用沸水冲开药包，放温了泡腿，每次半个时辰，一日两次。泡的时候别用手抓，泡完用干净布擦干，不用涂别的，切记别碰辛辣生冷，也别再沾山野里的不明草木。按方来，明儿这痒意就消了，红疹三日便退。”李云谦细细叮嘱，眉眼间带着医者的认真，“若是不听劝，再抓挠或是乱吃东西加重了病情，可就不是一碗草药水能解决的了。”
王二柱捧着药包，如获至宝，连连点头道谢，又摸出兜里的几个铜板要塞给李云谦。李云谦却摆了摆手，将他的手推回去：“不过是几味寻常草药，不值当什么，回去好好泡腿，好了就行。”他行医多年，对清溪村的村民素来如此，小灾小病从不多收分文，只求能解了旁人的疾苦。
王二柱拗不过他，只能千恩万谢地攥着药包一路小跑回家，连砍好的柴火都忘了拿。到家后他不敢耽搁，立刻烧了沸水冲开药包，待水温合适，便将腿泡了进去。温热的药汤裹着淡淡的草药香漫过小腿，起初还有些微痒，片刻后，那钻心的痒意竟一点点消散，只觉着腿上温热舒服，连身上的焦躁都淡了。泡了半个时辰，擦干腿后，竟觉着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再看腿上的红疹，也淡了些许。
当晚，王二柱又按方泡了一次腿，睡前竟安稳睡了个整觉，再也没被痒意扰醒。隔天一早，天刚亮，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撩起裤腿看腿，只见腿上的红疹消了大半，破皮的地方也结了薄痂，半点痒意都没了，走起路来也利索得很。他心里欢喜，转身去鸡窝摸了两个自家养的土鸡蛋，用布包好，快步往李云谦的药圃走去。
此时李云谦正在给药圃里的草药浇水，水流顺着瓢沿落下，滋润着干裂的泥土。王二柱远远就喊了起来，声音洪亮：“云谦大夫！您的方子太神了！一碗草药水，就把那要命的痒给治了！我这腿今儿一点都不痒了，红疹都消了！”他这一喊，引来了不少晨起忙活的村民，纷纷围过来打听，王二柱便把自己的遭遇和李云谦的方子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撩起裤腿给众人看，脸上满是敬佩。
村民们瞧着他腿上的红疹果然消了大半，纷纷赞叹李云谦的医术高超。李云谦听着王二柱的嚷嚷，只是淡淡一笑，抬手摆了摆，继续给草药浇水。阳光洒在他身上，药圃里的草木郁郁葱葱，淡香飘在风里，伴着村民们的赞叹，在清溪村的晨光里漾开。他素来不重虚名，只愿守着这一方药圃，凭着自己的医术护着清溪村的一方百姓，让身边的人少受疾苦，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