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
“我高兴。”欧冶明说,“但想到这炮以后要杀人,又高兴不起来。”
陈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欧冶明没再解释。她继续走,走向工棚。身后,欢呼声还在继续,有人开始试第二炮。又是一声轰鸣,地面震动,海鸟惊飞。
她没回头。
工棚里很安静。她走到工作台前,桌上摊着火炮的原始图纸。炭笔线条勾勒出炮身每一个细节,旁边密密麻麻写着计算过程:膛压预估、材料强度、散热设计……
她坐下,看着那些图纸。
手伸进怀里,摸出母亲给的那个铁环。铁环已经磨得很光滑,边缘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她握在掌心,铁环传递着体温。
母亲说,铁没有善恶。看人怎么用。
可人……总会找到用它作恶的理由。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熟悉。
李昭华走进来,没带随从。她身上还沾着海风的咸腥味,头发被吹乱了几缕。
“打得不错。”她说,走到工作台旁,也看着那些图纸,“朝里那些老家伙,眼睛都直了。兵部尚书当场就说,要订二十门。”
欧冶明没抬头。“二十门,能杀多少人?”
李昭华沉默了片刻。
“能救更多人。”她最后说,“东边海寇今年已经劫了十七个村子,杀了四百多人,掳走妇女儿童三百有余。如果我们有炮,把船停在岸口,他们就不敢靠岸。”
欧冶明摩挲着铁环。铁环内壁刻着极细的花纹,是母亲的手艺——一朵简单的梅花,五瓣。
“炮不会分辨。”她低声说,“它只知道往前飞,撞上什么,就毁掉什么。海寇的船会毁,渔民的船也会毁。敌人的命是命,自己人的命也是命。”
“所以需要操炮的人。”李昭华说,“需要规矩,需要军令,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开炮,什么时候该停手。”
她顿了顿,“就像你造的拔箭钳,能救人,也能杀人。关键在谁手里,怎么用。”
欧冶明终于抬起头。
李昭华的脸在工棚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陈河那种单纯的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着很多东西的亮。
“这炮,”欧冶明问,“叫什么名字?”
“还没定。兵部让起个威风点的,说什么‘轰天雷’‘破浪吼’之类的。”李昭华看着她,“你想叫什么?”
欧冶明看向门外。透过敞开的门,能看见远处海面,那艘靶船正在缓缓下沉,破洞处咕嘟咕嘟冒着泡。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金红色,像血融进水里。
“镇海。”她说。
李昭华挑眉。
“镇住海,不是镇住人。”欧冶明站起来,走到门边,“让海平静,让船平安。不是让海变成坟场。”
李昭华走到她身旁,并肩站着。两人一起看着下沉的船,和更远处无边无际的海。
“好。”李昭华说,“就叫镇海。”
海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图纸。纸页哗啦作响,上面那些精密的线条和数字在风里颤动,像有了生命。
夕阳彻底沉下去时,靶船消失了。海面上只剩一圈逐渐扩散的涟漪,和几片漂浮的木板。
欧冶明转身,回到工作台前,收起图纸。
陈河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师傅,庆功宴……您去吗?”
“不去。”欧冶明说,“你们去。吃好点。”
陈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工棚里重新安静下来。
欧冶明点亮油灯,摊开一张新纸,拿起炭笔。
她要设计一种新弹丸。不是实心的生铁球,是空心的,里面可以装东西。装什么?装石灰?装铁蒺藜?不。装信号烟火。打到敌船附近,炸开,不是杀人,是警告。或者装传单,写“投降不杀”。
或者……装救生浮标。打中船后炸开,浮标弹出,落水的人可以抓住。
她画着,算着。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的庆功宴传来隐约的笑闹声,和火炮试射成功的欢呼混在一起,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影子里的手,握着笔,画得很稳。
每一笔,都试图在那条名为“杀戮”与“守护”的细线上,找到平衡点。
找不到,就造一个。
“工部火器录·镇海炮”
八月廿三,晴。
炮成,试于东海滨。射三百丈,中靶船。
众欢呼。
吾独归。
陈河问:何不喜?
答:喜其成,悲其用。
夜,绘新弹诸图:信号、传讯、救生。
炮无善恶,人亦无。
唯用者可择。
愿此炮镇海,不镇人。
——明,记于东海工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