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绡轻轻拉开门,像只猫一样溜出来。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院子里,那辆粪车像个巨大的怪物蹲在月光下。
她走过去。粪车是两个箍了铁条的大木桶,并排架在车架上,上面盖着破草席,臭气熏天。她屏住呼吸,掀开一个桶的草席。
里面是半桶稠糊糊的粪水,上面飘着些草梗秽物。
恶心感冲上来,她干呕了几下,眼泪都逼出来了。但她没犹豫。
她记得村里老人说过,城里查逃荒的流民查得严,尤其是孩子,但运粪的车,守城兵丁嫌臭,往往草草看一眼就放行。
她抱起一块石头,沉进粪桶里,试试深度。还好,没过头顶,但踮脚应该能呼吸。她找到桶壁内侧一个凸起的木瘤,试了试,能勉强勾住脚。
她把磨尖的铜钱死死咬在嘴里,怕丢了。然后,扒着桶沿,闭着眼,屏住气,滑了进去。
冰冷的、粘稠的、无法形容的东西瞬间包裹了她。恶臭从鼻子、耳朵、每一个毛孔钻进来。她浑身绷紧,死死咬着铜钱,舌尖尝到铜腥和难以言喻的苦涩。她摸索着,脚踩到那块石头,又蹬着桶壁的木瘤,勉强把口鼻露出粪水表面。
草席被她从里面拉过来,虚掩在桶口,留下一条缝隙换气。
黑暗。窒息般的黑暗和恶臭。
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听见粪水微微晃动的粘腻声响。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有了动静,鸡叫了。
王麻子骂骂咧咧地起来,套上牛车。粪车被拉动,吱呀吱呀出了院子,颠簸在土路上。
每一下颠簸,粪水就晃荡着冲击她的身体,灌进她的口鼻。她拼命仰着头,从那道草席缝隙里吸气,吸进来的也是混着恶臭的空气。她不敢咳嗽,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着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割破了她的嘴唇,血混进粪水里。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儿。
牛车走了很久,路过了一些地方。她听见了嘈杂的人声,车马的喧嚣,还有守城兵丁粗声粗气的盘问:
“拉的什么?”
“老总,还能是啥?粪肥呗,赶紧倒了还得回去干活儿。”是王麻子赔笑的声音。
“掀开看看!”
草席被猛地掀开一角,刺眼的日光漏进来。红绡立刻闭眼屏气,全身沉进粪水里,只留头发丝飘在表面。
“嚯!真他娘的臭!快走快走!”兵丁骂了一句。
草席被重新盖上。牛车又吱呀吱呀动起来,通过了城门。
红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颠簸、恶臭、冰冷和窒息感。她觉得自己快要变成这粪水里的一部分了。
终于,牛车停了。王麻子和人说了几句话,好像是到了倒粪的地方。接着,粪桶被倾斜,秽物哗啦啦倾倒出去。
红绡随着粪水一起被倒出,重重摔在一片污泥秽土堆积的洼地里。新鲜的空气猛地涌入肺部,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胃里翻腾的一切。
眼前模糊一片,全是污水和眩晕。她挣扎着,手脚并用,从秽物堆里往外爬。
不知爬了多久,直到抓住一把干枯的草梗。她用力,把自己从污秽中拔出来,滚到旁边相对干净一点的土坡上。
天刚蒙蒙亮,晨曦是青灰色的。她躺在土坡上,看着那点天光,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破烂的单衣糊满了黑黄污物,头发一绺一绺粘在脸上,手上、脸上都是刮擦的伤口和污渍。
她张开一直紧握的拳头。
那枚磨尖的铜钱,还牢牢攥在手心,被污物包裹,但边缘的锋利,透过污垢传递到掌心。
她把它紧紧握住,贴在胸口。那里,一颗心还在顽强地、咚咚地跳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座灰蒙蒙的城池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王麻子,爹娘,村庄,旱魃肆虐的北地……都被甩在了身后。
前方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从粪车里爬出来了,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里,挣出了第一条命。
八岁的石红绡,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把那枚铜钱仔细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未知的、漫天的风沙里,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走,便走出个日后监察天下、手握无影之刃的石院使来。此是后话,暂且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