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昭武年间,谁不知通明院石院使的威名?满朝文武提及她,脊梁骨里都渗着三分寒意——那位执掌天下耳目、令不法之徒闻之色变的“无影刃”。可诸位看官可曾知晓,这位日后手握无数隐秘、定夺无数风云的人物,最初是从一辆粪车里爬出来的。
且说前朝末年,北地连着三年没下一滴雨。
天像是破了窟窿,只漏火,不漏水。地皮子裂得跟龟背似的,一道一道深沟,能吞下小孩的脚。庄稼?早就成了地里一把枯黄的灰,风一吹,扬得满天都是,迷得人睁不开眼。
八岁的石红绡蜷在村口那堆快被扒拉干净的草垛后面,像只瘦得快脱形的小猫崽。
她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肚皮贴着脊梁骨,咕噜声早没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火烧火燎的疼。嘴唇干裂出几道血口子,她用舌头舔舔,一股铁锈味儿。
眼睛却睁得很大,死死盯着村口那条黄土路。
路上来了两个人,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放着个粗布口袋,看那瘪瘪的样子,里头东西不多。那是邻村王麻子家的人,王麻子脸上有几颗白麻子,笑起来像哭。
红绡看见爹娘迎上去了。
娘佝偻着背,爹搓着手,脸上堆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他们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低,风又大,红绡听不清。只看见爹指了指草垛这边,王麻子顺着手指望过来,那双小眼睛眯了眯,像估量牲口似的。
然后,王麻子从独轮车上拎下那口袋,递给爹。
爹接过,掂了掂,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鞭子。娘别过脸,肩膀开始抖。
王麻子朝草垛走过来。
红绡没动。她其实明白了。村里这样的事,今年见得还少么?村东头李家的小丫头,换了半筐麸皮;村西头赵家的男娃,换了两升糠。人都快饿死了,还有什么不能换?
王麻子走到跟前,一股汗馊味混着旱烟味儿扑过来。他伸出粗糙的手,捏了捏红绡的胳膊,又扳起她的脸看了看牙口——真跟看牲口一模一样。
“瘦是瘦了点,养养还能用。”王麻子嘟囔一句,转身对红绡爹娘说,“行了,人我带走。这半袋麸皮,够你们撑些日子。”
爹抱着那半袋麸皮,没抬头。娘终于忍不住,扑过来一把抱住红绡,抱得死紧,眼泪滚烫地砸在红绡脖子里,可嘴里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喉咙里嗬嗬地响。
红绡没哭。她仰着脸,看娘枯黄脸上纵横的泪,看爹抱着麸袋微微发抖的背影,看王麻子不耐烦地咂嘴。
“娘。”她忽然开口,声音干哑。
娘浑身一颤。
红绡感觉娘的手飞快地在她怀里塞了个什么东西,硬硬的,边缘有点磨手。娘的手冰凉,还在抖。
“快走吧,天不早了。”王麻子催促。
娘被爹拉开了。红绡被王麻子粗鲁地拽着胳膊,拖向那辆独轮车。她回头看了一眼,爹已经抱着麸袋急匆匆往家走,娘瘫坐在黄土地上,望着她的方向,抬手捂住了嘴。
独轮车吱呀吱呀,碾过干裂的黄土路,扬起一阵呛人的尘烟。
王麻子把她带回了邻村,关进一间堆放杂物的黑屋子,门上了锁。“老实待着!明天带你去城里!”门外传来王麻子和他婆娘的说话声。
“能卖几个钱?”
“看造化吧,这年景……唉,总比砸手里强。”
脚步声远了。
红绡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杂物间有股霉味,墙角堆着破农具、烂麻绳。她摸到门边,门是从外面锁的,一把旧铜锁。
她想起娘塞给她的东西。
掏出来,凑到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点月光下看。是一枚铜钱,边缘被磨得尖利,在月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不知娘磨了多久。
红绡把那枚磨尖的铜钱紧紧攥在手心,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疼让她清醒。
她趴到门缝往外看。院子里静悄悄的,王麻子一家住的土屋窗户黑着,估计累了一天,睡死了。月光清冷冷地照着院子,照见墙角那辆臭气熏天的粪车——那是王麻子每天清早要推进城倒粪肥的家伙。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脑子里。
她开始用那枚铜钱,去撬门缝。门是老木门,缝隙不小。她个子小,手也小,一点点把铜钱尖塞进锁舌和锁扣的缝隙里,用力别,咬着牙,额头上冒出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
“咔哒”一声轻响。
锁舌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