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绡早早留意着动静,见那绿呢官轿远远而来,前后虽有衙役开道,但街上看热闹的百姓拥挤。
她觑准一个空档,如同游鱼般滑过人群边缘,在轿帘将掀未掀、御史正欲下轿巡察的瞬间,将那折好的状子飞快地从轿帘缝隙塞了进去,随即低头缩身,没入旁边一家布庄的檐下人群,转眼不见了踪影。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快得连近处的衙役都未及反应,只当是哪个不懂事的百姓挤撞了轿子。
说时迟,那时快。状子递出后,红绡心如擂鼓,表面却愈发平静,照常干活,只是观察得更仔细。赌坊依旧喧嚣,地痞依旧滋扰。赛金花的愁容更深了。
直到第五日头上,忽然一队顶盔贯甲、持刀拿索的巡检司兵丁,如狼似虎般直扑对街鸿运赌坊,不由分说,封锁前后门,将里里外外的人等尽数拿下查封。
搜检之时,果然从后院地窖、夹墙中找出数名被囚禁的妇孺,俱是面容憔悴,惊惧不堪。
那“钱串子”和几个核心打手被铁链锁了,当街拖走,往日气焰全无,面如死灰。连带城南那胡记车马行也被一并抄查,揪出一串相关人犯。
此事在城中引起不小轰动。百姓拍手称快,都道是巡城御史明察秋毫,铲除了一个毒瘤。
悦来酒馆的麻烦自然随之解除,生意眼见着又要回暖。伙计们欢天喜地,都说老天有眼,恶有恶报。
唯有赛金花,在最初的惊愕过后,面色却渐渐沉了下去。她将红绡叫到后院,关紧了门,目光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她,久久不语。
红绡垂手站着,心里隐约觉得不安。
“赌坊的事,”赛金花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是你做的?”
红绡抿了抿唇,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赛金花闭了闭眼,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惊叹,更有一种深深的疏离。
“丫头,你……”她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你太狠,也太聪明了。”
红绡一怔,不解地抬头。她以为赛金花会夸她,至少会松一口气。
“那钱串子能在城里开赌坊,横行无忌,背后岂会无人?”
赛金花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你这状子一递,固然扳倒了他,可也断了不少人的财路,更可能扯出后面见不得光的人物!
他们现在或许一时查不到你,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用的那纸、那墨,万一……万一有人顺藤摸瓜……”
她越说脸色越白:“我这酒馆,迎来送往,看似热闹,实则如履薄冰,经不起这等风浪。
你今日能为了酒馆,用这等法子扳倒对头,他日若有人威胁到你,或者你有了别的念头,又会如何?”
赛金花看着红绡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些许困惑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她亲手教出来的丫头,心思之深、手段之绝、胆量之大,已远远超出了一个酒馆杂役该有的范畴。
这不是池中物,小小酒馆,留不住,也……不敢留了。
她转身,从柜台暗格里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布包,塞进红绡手里,触手沉甸甸的,是些散碎银两。
“丫头,你走吧。今夜就走。从后门出去,别让人看见。这些银子,够你撑些时日。找个远远的地方,隐姓埋名,安稳过日子去罢。”
红绡握着那包银子,指尖冰凉。她看着赛金花决绝中带着不忍的神情,忽然全明白了。
自己以为做了一件“大事”,帮酒馆解了围,却不知在老板娘眼里,这是惹下了天大的祸患,带来了不可预测的危险。
她没有哀求,也没有辩解。只是缓缓跪下来,对着赛金花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谢她当年收留之恩;第二个头,谢她四年教诲之情;第三个头,算是告别。
然后,她起身,回到那间住了四年的狭小厢房,只拿了几件贴身旧衣和那枚从不离身的磨尖铜钱,将赛金花给的银子仔细收好。
趁着夜色深沉,酒馆内外寂然,她悄无声息地推开后院那扇熟悉的小门,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夜色如墨,吞没了她单薄的身影。离开了相对安稳的酒馆,前方等待她的,又是何方天地?这番被迫的远走,是祸是福?
正是:巧施辣手除街霸,反惊东主逐孤鸿。
此一去山高水远,石红绡这柄初露锋芒的“无影刃”,又将指向何处?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注:
石红绡能举报成功,没有被官官相护解决掉的原因:
巡城御史的职责包括“稽察京师十坊之境”和“办理地方之事,厘剔奸弊,整顿风俗”。
“凡缉贼捕逃,禁约赌博,驱逐匪类,稽察妄造谣言……以至邪教惑人,聚众烧香,寺院、庵观、坊店等处,皆令该司坊等时加巡察”,这正好涵盖了赌坊违法和人口贩卖这些治安问题。
属于中央监察官,隶属都察院,直接对皇帝负责。肃清地方恶势力、打击犯罪是其本职工作与政绩来源之一,处理得当可直接上达天听。白送的政绩应该很少有人能拒绝。
因为由中央派出,任期较短,独立性强,所以较少受地方势力羁绊。而且这个官职有“风闻奏事”特权,根据传闻、线索进行查访、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