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滞重、仿佛被遗忘在时光之外的黑暗。

顾青的意识在虚无中沉浮，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只有腰间玉佩散发出的、微弱却固执的玄黄光芒。

如同溺水者手中最后一根稻草，维系着他与“存在”之间那缕脆弱的联系。

“燃薪”古灯最后的警告、金池长老狰狞的面孔、静寂谷崩碎的规则乱流、还有那仿佛来自洪荒尽头的冰冷“注视”……

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感知碎片，如同被风暴卷起的砂石，反复撞击着他残存的意识。

痛，神魂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又像是被置于炽热与冰寒的规则磨盘间碾压。

这是强行模拟混乱频率、引动玉佩共鸣、引爆规则节点、最后又在狂暴乱流中穿梭所付出的代价。

若非“燃薪”古灯的烙印与玉佩本身的守护，他的真灵恐怕早已在那等冲击下彻底溃散。

坠落感持续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在这片被狂暴规则撕扯出的“间隙”中，时间与空间的常理都已失效。

终于，那无尽的撕扯与旋转，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伴随着骨骼和内脏传来的剧痛，将顾青残存的意识狠狠拽回了“现实”。

他感觉自己砸在了一片坚硬而冰冷的地面上，尘土的气味混杂着某种淡淡的、腐朽的木质气息，涌入鼻腔。

他试图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钧。

耳边传来汩汩的水流声，很轻，很缓，仿佛就在不远处。

还有风，微弱的风，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凉湿气，拂过他的面颊。

安全了？暂时逃出金池的掌控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便席卷而来，他喉头一甜，忍不住侧头，“哇”地吐出一口带着暗金色的淤血。

吐出淤血后，胸腹间的剧痛稍减，但全身的力气也仿佛随之流空，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只能被动地躺在这里，感受着冰冷的地面，倾听着细微的水流与风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不，不能完全被动。

顾青竭力凝聚起一丝涣散的心神，尝试沟通灵台深处的秩序真种。

真种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但它依旧在缓慢而坚韧地旋转着，释放出微弱却纯净的秩序气息，一丝丝梳理着他体内紊乱的灵力与神魂创伤。

腰间玉佩的玄黄之光也已收敛，只余下一点温润的暖意，持续渗透，护持着他的心脉与灵台根本。

他无法行动，无法探查周围环境，只能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身的恢复上，同时，将最后一点感知力。

如同触角般小心翼翼地向周围延伸——仅限于听觉、嗅觉和皮肤对气流、温度的感知。

没有金池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没有静寂谷那种刻意营造的祥和与诡异。

这里的气息……更加原始，更加“空旷”，甚至带着一丝被时光遗忘的“陈旧”与“荒芜”。

灵气稀薄，规则惰性而平稳，似乎是一处极为偏僻、能量沉寂的角落。

是地脉的某个不起眼的支流末端？还是被规则乱流随机抛射到的一处洪荒边缘地带？

无法确定。

时间一点点流逝。顾青的意识在剧痛、虚弱与专注的恢复中反复拉锯。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体内紊乱的灵力被秩序真种理顺了小半，神魂的刺痛也稍有缓解，终于积攒起一丝力气，勉强将眼皮掀开一条细缝。

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片昏暗。

头顶是粗糙的、布满裂纹的岩石穹顶，偶尔有微弱的、不知来源的幽绿色荧光在裂缝中一闪而过，映出一些模糊的、如同藤蔓又似血管的暗影。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浓的土腥味和那股挥之不去的腐朽木香。

他微微偏头，看向水声传来的方向。

不远处，似乎有一条地下暗河，河水呈现一种不自然的暗蓝色，流速缓慢，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穹顶零星的幽光，显得静谧而诡异。

河岸边，散落着一些巨大的、形态扭曲的黑色枯木，那股腐朽木香正是来源于此。

这里……像是一处被遗忘的地下洞窟。

顾青心中稍定，至少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危险气息。

他继续闭目，全力运转秩序真种，加速恢复。

当务之急是恢复行动能力，然后尽快弄清此地位置，设法与取经队伍取得联系。

金池绝不会善罢甘休，自己留下的“信息包”和引发的连锁反应，恐怕已经搅动了更大的风云，必须尽快回到“棋盘”上。

就在他专心调息之时——

哒。哒。哒。

极其轻微、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忽然从洞窟的某个方向传来，由远及近。

不是野兽的蹄爪声，更像是……人的脚步，但轻盈得有些不自然，仿佛踩在厚厚的苔藓或尘埃上。

顾青心中警铃大作！他现在毫无反抗之力！

他立刻停止一切主动的灵力运转和神魂波动，将秩序真种的气息压制到近乎于无，只保留最基础的生命体征，伪装成重伤昏迷的模样。同时，将全部感知集中于双耳。

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了下来，似乎来人在观察他。

一阵沉默，只有暗河汩汩的水流声。

接着，顾青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反而带着一种……好奇？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灵性”波动。

不是金池！也不是预料中的追兵或妖魔。这气息……很陌生，很“干净”，甚至有些……“年轻”？

“咦？这里怎么有个人？还伤得这么重……”一个清脆悦耳，带着几分讶异和懵懂的女声响起，语调有些奇特，不像中土口音，也不似西域诸国，反而有种古老而清新的韵味。

“是从上面的‘裂缝’掉下来的吗？最近‘上面’的动静可真不小……”女子自言自语般嘀咕着，脚步声再次响起，更加靠近。

顾青感觉到对方在自己身边蹲了下来。

一股淡淡的、仿佛混合了青草、晨露与某种奇异树脂的清新气息传来，驱散了些许洞窟的腐朽味。

“伤得好重……神魂都快散了呢。”女子的声音里多了些同情，“算你运气好，遇到了我。要是被那些‘守旧的家伙’或者‘河里的影子’发现，可就麻烦啦。”

她似乎没有太多戒备，也没有探查顾青的底细，只是单纯地评估着他的伤势。

顾青依旧一动不动，保持着昏迷的假象，心中却飞快思索。

这女子是谁？听她话语，似乎久居此地，对这里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