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县南关集市,是一大片依著废弃河床平整出来的黄土地。
天刚蒙蒙亮,市集上已经是人声鼎沸。卖早点的小贩裹著破棉袄,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通红,白气蒸腾。更多的是赶著木排子车、蹬著倒骑驴的庄稼汉,车上捆著嚎叫的大肥猪,在烂泥地里艰难跋涉。
李瀟让姜老倔把车停在市集外围的宽敞处,没急著往里扎。
“小军,你跟陈皮带几个兄弟,拿两百块钱去里头转转。別提收猪的事,就听个响,问问现在的行市,看看这市集谁说了算。”李瀟交代完,自己走到早点摊前,要了两碗热豆汁和几根油条,跟姜老倔蹲在路边吃了起来。
不到半个钟头,杨小军和陈皮就一头汗地跑了回来。
陈皮脸色有些阴,拉过李瀟旁边的长条凳坐下,压低声音道:“李厂长,情况不对头。里头的肉价,贱得离谱。”
李瀟掰了半根油条泡进碗里,“仔细说。”
“刚才我们去问了几个散户。这帮老乡自己养了一年的大肥猪,平时国家统购价是四毛八一斤,到了这南关市集,你猜收购价给压到多少三毛五!还要卡等级,稍微瘦点或者肥点的,直接压到两毛八!”杨小军气愤地接话。
李瀟嚼著油条,没急著表態。这差价里透著诡异。
“那老乡能干”姜老倔问。
“不干也得干啊。”陈皮冷笑一声,“我打听明白了。市集出入口,被几波穿黑棉袄的青皮把著。老乡把猪拉进来容易,想拉出去,得交『卫生管理费』。一头猪两块钱。老农哪掏得起这个冤枉钱耗到最后,只能捏著鼻子低价卖给里面几个固定的大摊位。”
“那几个大摊位,是屠老三的买卖”李瀟拿桌上的糙纸擦了擦嘴。
陈皮点点头:“不光如此。我还听见一个收猪的马仔在閒扯,说今天不管外头来什么人,一根猪毛都不准流出平遥。怀安县那边的『马老板』打过招呼了,谁敢私自卖给怀安人,以后他的猪在平遥就別想走正道过检疫。”
马长顺的手伸得还真够长。
李瀟站起身,把几毛钱饭钱压在空碗底下。他环顾了一圈四周。
冬天的日头刚升起来一点,照不化集市上的寒霜。那些辛苦了一年的庄稼汉,蹲在自己的猪车旁,手里攥著旱菸袋,愁眉苦脸地看著那几个横衝直撞的票贩子挨个挑刺压价。这种人为製造的供需不平衡,是这个时代特有的毒瘤。
强买强卖,一手遮天。
“师傅,咱们咋办要不我带几个兄弟进去,给咱们开条路我看那几个青皮也不像多能打的。”杨小军挽起袖子。
“浑劲儿又上来了”李瀟斜了他一眼,“咱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打把势卖艺的。你在这打烂两个青皮,回头人家县公安局就能把咱们当流氓团伙抓了。车和钱都得扣这儿,怀安厂子里的锅还开不开”
杨小军挠挠头,蔫了下去。
“李厂长,那你定个调。”姜老倔磕了磕菸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