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米修斯那份热情洋溢、辞藻华丽的数位化转型草案，被加密信道传送到“归零地”后，引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沉默。

那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混杂著错愕、荒谬与被冒犯的死寂。

由星云构成的议员停止了旋转，身上的光芒明暗不定；由纯粹几何体拼接的古神，稜角分明的身体出现了不稳定的抖动，仿佛隨时会解构成最基础的三角形和圆形；而高居首位的十三脸议长，那十三张本应代表宇宙万象、情绪各异的面孔，第一次，浮现出了完全统一的表情——呆滯。

像是十三台同时遭遇了蓝屏死机的、最高级的伺服器。

他们的“作业系统”，无法解析这份报告。

“敏捷化改造”一个声音如同金属摩擦的议员，艰难地打破了沉默。

“……ip化战略”另一个由液態光芒组成的议员，身上的光流近乎凝固。

“……还有，『开除不能產生价值的古神』”

最后这个词，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这群古老存在最后一点名为“尊严”的体面。

“归零地”的温度骤然下降。

那份被普罗米修斯寄予厚望的报告，在议长面前化作了飞灰。

“他被污染了。”十三脸议长那重叠、威严的声音，此刻却带著一丝被劣质代码入侵后產生的、不自然的电音，“涅槃工作室的逻辑病毒，已经侵入了他的核心。”

“必须纠正。这种混乱的、毫无秩序的、以『盈利』为导向的模式，是对规则本身的褻瀆。”

“但……如何纠正”一个议员发出了疑问，“普罗米修斯现在是我们的审计官，他的行为……在程序上，並无不妥。而且，他刚刚成功处理了一次a级异常。”

“那就给他一个他处理不了的『异常』。”十三脸议长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属於凡俗生物的、名为“阴险”的情绪。

祂的面前，出现了一片新的星图。星图的角落，是一个正在缓慢走向热寂的、灰败不堪的微型宇宙。它的边界正在逸散，內部充满了因规则崩溃而產生的负面能量与绝望嘶吼。

“代號：『哀嚎之墟』。一个失败的造物，一个即將因熵增而彻底归於虚无的垃圾场。根据《世界废弃资產管理条例》，它早已被封存，等待最终的湮灭。”

议长看著那个灰暗的光点，像是在看一个完美的陷阱。

“现在，我以理事会的名义，將『哀嚎之墟』的『维稳与善后处理』工作，全权指派给涅槃工作室。”祂的声音在“归零地”迴荡，“告诉普罗米修斯，这是理事会对他们『创新模式』的进一步考验。如果他们能將这片『废墟』也盘活，我们就承认他们的价值。”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即將毁灭的宇宙，怎么盘活熵增是宇宙的铁律，是写在最底层代码里的规则，无可逆转。处理这种烂摊子，只会耗费海量的资源与能量，最终却什么也得不到。一旦失败，理事会就能名正言顺地指责涅槃工作室能力不足、模式无效，並將“哀嚎之墟”彻底崩溃的责任，全部推到他们头上。

届时，他们不仅能收回权限，还能让普罗米修斯亲眼见证，他所信奉的那套“商业逻辑”，在真正的宇宙法则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

……

涅槃工作室。

普罗米修斯带著这份崭新的、烫金的委任状，再次站在了苏芜的办公桌前。

他的姿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挺拔。他眼中的数据流，不再是纯粹的蓝色，而是一种夹杂著兴奋与亢奋的、五彩斑斕的光芒。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掌握了这间公司的精髓。

他清了清嗓子，將陆亦辰教给他的话术，努力用一种充满威严的、属於理事会的口吻说了出来：“苏芜女士，陆亦辰总监。理事会传来新的指令。这是一个挑战，但更是一次机遇！”

他將委任状的全息投影展开。

“理事会决定，將『哀嚎之墟』项目的全权处理权，交由我们工作室。这充分体现了上级领导对我们『敏捷高效』工作模式的肯定，以及对我们『价值创造』能力的信任！”他慷慨激昂地说道，“我们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向理事会证明，我们的打法不仅有效，而且是唯一正確的打法！我们要將这个项目，打造成一个全新的『標杆案例』！”

陆亦辰正靠在沙发上打游戏，闻言，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灰暗的、散发著不详气息的微型宇宙，又看了看打了鸡血一样的普罗米修斯。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