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银河系数万光年之外,一个尚未被星际文明观测记录、在星图上标注为“G-未开化”的星系边缘,一颗年轻的类地行星正缓缓转动。
这里没有火星穹顶城精确模拟的昼夜,没有能量网络编织的神经沉浸,更没有星语阁对叙事底层的理性探知。这里的“天”是真正的天空,由稀薄但纯净的大气、一颗年轻恒星的灼热光芒、以及夜幕降临时那毫无遮挡、铺满视野的璀璨星河构成。
行星表面,大片大片的原始蕨类森林覆盖着潮湿的陆地,巨大的昆虫振翅飞过,发出低频的嗡鸣。在一条宽阔的、水质清澈的大河边,有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几十座用粗大原木和宽厚叶片搭建的简陋棚屋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形。这里是“长河部落”的聚居地。
部落的文明层级,相当于地球的旧石器时代晚期。他们使用打磨的石器和骨器,懂得用火,有简单的语言和图腾崇拜,依靠采集、捕鱼和初步的种植为生。夜晚是危险与休息的时刻,也是故事与星辰登场的时刻。
此刻,空地中央的篝火正熊熊燃烧,干燥的蕨类茎秆和某种油脂丰富的树脂块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橙红色的火光跃动,照亮了围坐在周围的一张张面孔。有脸上涂着泥浆和植物汁液装饰的强壮猎人,有怀抱婴儿轻声哼唱的母亲,有目光好奇、精力旺盛的孩童,还有几位皱纹深刻如树皮、眼神却依旧清亮的老人。
一天的劳作结束,食物(烤鱼、块茎和采集的浆果)已经分享完毕。篝火的光与热驱散了夜间的凉意和暗处可能潜藏的威胁,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凝聚部落、传递知识的中心。
孩子们是最不安分的。他们吃饱了,便相互追逐打闹,或者用小树枝拨弄火堆边缘的灰烬,试图挑起几点火星。一个特别顽皮的男孩,名叫“石牙”(因为他最近刚掉了一颗乳牙,新牙长得特别结实),突然指着天空,大声问道:“阿爷!阿爷!看!那两颗星星!它们怎么老是靠得那么近?像……像阿爸阿妈晚上挨着睡一样!”
他指着的,是夜空中一对亮度相仿、距离极近的恒星。在部落的语言里,它们没有学名,只有代代相传的称呼:“偎依之光”。
被石牙称为“阿爷”的,是部落里最年长的智者,名叫“深根”。他年轻时是部落最优秀的猎手和追踪者,如今岁月弯曲了他的脊背,却让他的眼睛像被河水冲刷了亿万年的鹅卵石,沉淀着温润而深邃的光。他披着一件用某种大型昆虫翅膀膜鞣制而成的披风,坐在一块最光滑的大石上,手里摩挲着一根被磨得发亮的猛兽腿骨——那是他的“故事杖”。
听到石牙的叫喊,其他孩子也都安静下来,纷纷仰起头,望向那对“偎依之光”,然后又齐刷刷地将期待的目光投向深根老人。
深根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对在夜空中静静依偎的星辰。篝火的光芒在他苍老的眼眸中跳跃,与遥远的星光交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倾听只有他能听到的、来自星空深处的古老回响。
周围的成年人们也停止了低声交谈,带着敬意和某种习以为常的期待,看向老人。深根的故事,是部落夜晚最珍贵的财富。
终于,老人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如同脚下沉稳流淌的长河:
“石牙说得不错,那两颗星,是挨着的。但它们不是随便挨着。”他用故事杖轻轻点了点地面,“那是‘守护者’与他‘挚爱’的眼眸。”
“守护者?挚爱?”孩子们瞪大了眼睛,一个新的、充满情感的词汇让他们更加好奇。
“嗯。”深根点点头,目光悠远,“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们的祖先还在学着用两条腿走路、第一次抬头看天那么久以前……甚至更久以前的故事了。”
“那时,天上还没有这么多星星,或者说,星星还没有这么亮。天地之间,有一种……很冷,很空,想要把一切都吞掉、让什么都‘没有’的‘大黑暗’。”
孩子们听到“大黑暗”,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往火堆边靠了靠。
“就在‘大黑暗’要吞掉所有光、所有声音、所有故事的时候,”深根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讲述英雄史诗般的庄重,“有两个‘人’站了出来。一个,是‘守护者’。他很强壮,像我们部落周围最古老、最坚硬的那棵铁木,风刮不断,雨打不穿。他的眼睛,就像那颗亮一点的星,看着我们,看着所有怕黑的东西,告诉大家:‘别怕,我在这里。’”
“另一个,是他的‘挚爱’。她很聪明,眼睛像最清最清的山泉水,能看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能听懂风的话,能看懂石头的记忆。她的眼睛,就像旁边那颗稍微柔和一点的星。”
“他们两个人,手拉着手,肩并着肩,就站在‘大黑暗’前面。守护者用他的力气撑起一片天,不让黑暗压下来;他的挚爱用她清亮的眼睛,照出黑暗里藏着的小路,告诉大家该往哪里走,怎么记住回家的方向。”
故事讲到紧张处,连大人们都屏住了呼吸,仿佛那场关乎一切存在的战斗就在眼前。
“后来呢?他们打赢了吗?”一个扎着藤蔓小辫的女孩迫不及待地问,她是石牙的妹妹,叫“露珠”。
深根老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混杂着崇敬与淡淡的忧伤:“打赢了,也没完全打赢。‘大黑暗’太大了,光靠他们两个,撑不住太久。”
孩子们发出失望的叹息。
“但是,”老人话锋一转,故事杖指向夜空另一处,一颗正在缓缓划过的流星,“看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