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什么？”莉娅倒吸一口凉气，翅膀不自觉地微微张开，“某种星图？还是……宗教曼荼罗？”
扳手挠了挠他的金属头皮（发出轻微的刮擦声）：“不像星图，坐标不对。也不像任何我数据库里的已知文明装饰图案。这复杂度……简直像是把一整个文明的史诗微缩雕刻在了一块石头上。”
艾尔丹没有说话。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作为一名在文明边缘摸索了大半辈子的考古学家，他见过太多奇形怪状的遗迹和符号。但眼前这个图腾……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那不是简单的“古老”或“神秘”，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他调出随队携带的、压缩了银河系数百万种已知文明艺术与符号特征的比对数据库，将石板的图腾输入。
结果几乎瞬间弹出：“匹配度低于0.01%。无显着关联性。”
意料之中。如果这么容易匹配，早就被发现了。
但艾尔丹没有放弃。他切换了搜索模式，从“精确匹配”改为“模糊意象匹配”和“结构拓扑相似性分析”。这一次，系统运算的时间长了一些。
几分钟后，几个相似度极低（普遍在5%以下）、但被系统标注为“具备有趣的结构共性”的结果跳了出来。一个是某个早已消亡的水生文明用来记载潮汐周期与族群繁衍的螺旋贝壳铭文；另一个是一个崇拜“无限循环”哲学的石质文明在祭坛上刻画的抽象迷宫；还有一个……让艾尔丹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个来自地球文明前星际时代的文物资料——一幅名为《六道轮回图》的古画的高清扫描图。系统提示的相似点在于：“多重环状嵌套结构”、“环内微观叙事场景”、“整体传达的循环与因果意象”。
艾尔丹当然知道《六道轮回图》以及与之相关的《墨绘残卷》传奇。那在银河历史学界和跨文明叙事研究领域，早已不是秘密，甚至被一定程度的神话化和学术化。但那毕竟是地球文明，一个在银河尺度上非常“年轻”的文明的故事，其源头据考最多追溯到数千年前。而眼前这块石板，根据周围岩层的初步测年，其年代可能要以“十万年”甚至“百万年”为单位计算。两者之间怎么可能有联系？
他死死盯着并排显示的石板图腾和《六道轮回图》的扫描图。虽然具体细节、风格、精细度天差地别，但那种核心的“意象”——层层轮回、环中万象、宿命纠缠——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时间和种族的隔阂，隐隐指向某种共通的……“原型”。
“石英，”艾尔丹的声音低沉，“尝试分析石板图腾的雕刻工具痕迹和工艺水平，估算其可能的技术时代。还有，对石板材质进行最详尽的光谱和同位素分析，我要知道它是不是本地石材。”
“已安排高精度机械探针准备进行微观取样和分析，预计十二小时后有初步结果。”石英回应。
“队长，你觉得这……这和地球那个轮回图有关？”莉娅忍不住问，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不知道。”艾尔丹诚实地回答，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全息图像，“时间差太大了。可能是某种宇宙尺度的……巧合？或者……”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在考古学界近乎禁忌的猜想，“……某种跨文明传播的、极其古老的‘神话原型’？”
“星际文化传播？在这么古老的时代？”扳手摇头，“那时候连超光速航行的影子都没有。就算有，地球文明那时候还在树上呢。”
“不一定是有形的传播。”艾尔丹缓缓道，仿佛在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叙事能量、集体潜意识、宇宙尺度的信息涟漪……星语阁那些理论，虽然听起来玄乎，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依据。如果某些极其强烈的、关于存在本质的‘故事’或‘概念’，真的能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在文明意识底层留下印记，那么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文明，各自独立地发展出结构相似的象征符号……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设备运行的微弱声响。这个猜想太大胆，也太震撼。如果成立，意味着文明并非孤立发展的岛屿，在深邃的意识海洋之下，存在着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古老而共同的根脉。
艾尔丹走到帐篷门边，掀开保温帘的一角。外面，尘啸星的夜空清澈得可怕，银河像一条倾倒的、闪烁着无数碎钻的光之河流，横贯天穹。那对在长河部落被称为“偎依之光”的双星，在这里只是亿万光点中毫不起眼的两颗。
他望着星空，心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兴奋，作为一名考古学家发现惊天秘密的兴奋；敬畏，对时间与文明浩瀚的敬畏；还有一丝淡淡的怅惘——如果这图腾真的与《六道轮回图》同源，那么它所代表的那个早已消逝在尘啸星黄沙之下的文明，是否也曾仰望星空，讲述着关于守护、牺牲与轮回的类似传说？他们的故事，最终只凝结成这块冰冷石板上的刻痕，沉默地诉说着无人能懂的语言。
他关上门帘，回到工作台前。
“通知学会总部，发现‘回声谷’重大遗迹，初步判断为极古文明仪式性结构，核心文物带有可能与跨文明神话原型相关的复杂图腾。请求增派支援，尤其是符号学和叙事能量分析专家。”艾尔丹对石英下令。
“信息已加密发出，考虑到距离和星际中继，预计三天后收到回复。”
“在这之前，”艾尔丹看向他的队员们，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坚定而灼热的光，“我们要把这里挖开。我要亲眼看看，这块石板，以及它所在的这个地方，到底还藏着什么。”
沙海依旧沉默，狂风在夜幕下呜咽。
但在那厚重的沙层之下，一块刻着疑似“轮回”图腾的古老石板，正静静等待着，将它所承载的、跨越时间与星海的微弱共鸣，传递给那些偶然闯入的、仰望星空的后来者。
这共鸣或许无法被仪器直接检测，但它已悄然拨动了发现者心中那根关于“联系”与“永恒”的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