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翎芊走后的督军府，桂花依旧年年落满院，只是再也没有那个素裙女子坐在廊下喂鸽子，暖阁里的那坛女儿红，喝空的酒盏再也没被收走，就那样摆在案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像陆枭衍心底那份不敢触碰的思念。
对外，陆枭衍只说婚礼改去苏翎芊心仪的江南水乡举办，省去奉天城的繁文缛节，唯有他自己知道，那日暖阁一别，他再也等不到那个与他碰杯的人。府里为婚礼筹备的白梅林，他让人好好守着，春来便满院芬芳，只是赏花人只剩他一个。她住过的院落，门窗始终敞着，丫鬟每日照旧打扫，摆上她喜欢的清露白梅，仿佛她只是出门散心，下一刻便会推门进来，笑着喊他“陆枭衍”。
自那以后，陆枭衍像是变了个人。从前眼底的温柔与鲜活，尽数被沉冷的锐利取代，他将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事业上，不再有半分懈怠。乱世之中，枪杆子里出政权，他带着扩充的军备，凭着赌石大会攒下的财富与人脉，南征北战，手腕狠戾，心思缜密，不过数年，便逐一收服四方军阀，成了民国初年真正权倾一方的掌权者，奉天城成了乱世中最安稳的一隅，百姓安居乐业，无人不称颂陆督军的英明。
霍南溪是第一个起疑心的。她认了陆枭衍做义兄，借着督军府的庇护，开了女子学堂，日子过得安稳顺遂，只是每每想起苏翎芊，想起陆枭衍为她筹备婚礼时的雀跃，再看如今他独处时的落寞，便觉心下不安。她曾几次试探着问：“兄长，许久不见翎芊妹妹，我备了些她爱吃的糕点，可否让人送去给她？”
每次提及，陆枭衍的神色都会瞬间沉下来，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拒绝：“她性子喜静，选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静养，不必去打扰。”
次数多了，霍南溪便不再问。她是通透人，看得分明，陆枭衍对苏翎芊的爱，全奉天城的人都看在眼里，他怎会让心上人独自在外静养多年？只是他不愿说，她便不愿逼，终究是生死与共的情分，他心里的苦，怕是不比谁少。后来霍南溪遇见了志同道合的先生，嫁了人，依旧守着女子学堂，偶尔回督军府探望，只字不提苏翎芊，两人默契地守着这个无人点破的秘密。
陆枭衍的威名越来越盛，想攀附的人不计其数，不少富商权贵提着厚礼上门，想将女儿送进督军府做姨太，哪怕只是个名分，也心甘情愿。可全都被陆枭衍一口回绝，他坐在主位上，神色冷冽，只说一句话：“督军府有夫人，容不下旁人。”
这话一出，再无人敢提。人人都知道陆督军宠妻入骨，却没人见过这位夫人的真面目，只偶尔听府里的老人说，夫人是个极聪慧的女子，陪督军走过最艰难的日子，只是身子弱，常年静养在外。日子久了，便没人再执着于见这位夫人，只当她是陆督军心尖上的珍宝，被好好护着。
时光是最温柔的磨石，也是最无情的风沙。数十年弹指而过，奉天城换了一轮又一轮的光景，曾经跟着陆枭衍闯天下的老人渐渐离世，年轻一辈渐渐长大，没人再记得当年赌石大会上那道清冽的身影，也没人记得那句“得苏翎芊者得天下”的传言。偶尔有耄耋老人偶然提及，旁人也只当是坊间传闻，不知所云。人们只知道，民国初年的陆督军，一生独宠夫人，只是那位夫人福薄，英年早逝，成了陆督军一生的遗憾。
没人知道，这“英年早逝”，是陆枭衍为她寻的最好的归宿。他不敢说她走了，不敢说她弃他而去，便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将她护在自己的余生里，做他永远的督军夫人。
陆枭衍晚年渐渐退了政事，不再过问纷争，只是一心忙着建一座庄园。庄园选址在奉天城外的青山绿水间，占地极广，他亲自参与设计，每一处亭台楼阁，每一条回廊小径，都藏着他与苏翎芊的过往——园子里种满了白梅，是他为她筹备婚礼时便想种的；水榭旁摆着一方玉石摆件，是当年赌石大会开出的冰种晴水，他一直留着；甚至连回廊的雕花，都刻着古墓里见过的平安纹样，记着那段同生共死的岁月。
庄园的名字，他取了“忆翎”二字，忆她的名，念她的人。
园子里最显眼的，是正门口那尊白玉雕像。由整块冰种白玉雕琢而成，是他凭着记忆，让最好的工匠雕刻的苏翎芊的模样——素裙曳地，眉眼清冽，唇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极了初见时，她站在黑风岭的迷雾里，朝他伸出手的样子。雕像的底座，刻着一行小字，只有他自己知道写的是什么：“阿翎，余生万里，皆为忆你。”
忆翎庄园建成的数年后，陆枭衍便过世了。弥留之际，他躺在苏翎芊曾住过的院落里，手里攥着一枚小小的玉扣，那是当年赌石大会，他为她挑的第一块小玉料，磨成了玉扣，还没来得及送给她。他望着窗外的白梅林，嘴里喃喃着“阿翎”，最后阖上了眼，眼底没有遗憾，只有释然——他终于可以去见她了。
陆枭衍过世后，忆翎庄园便由官兵常年把守，不许任何人擅入，不许任何人触碰园内一物，这是他生前留下的遗命，历任掌权者都不敢违背。直到新社会到来，旧时代的督军府已成过往，庄园没了主人，便成了公产，只是依旧有当地民警时刻守护着，只允许游人参观，不许任何人随意触碰园内的建筑与摆件。
人们惊叹于忆翎庄园的建筑构思，巧夺天工，一步一景，在民国建筑里堪称一绝，却始终不解，为何这座庄园会被如此悉心守护。直到多年后，有人在庄园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叠泛黄的信笺，那是陆枭衍写给苏翎芊的，字字句句，皆是思念，从她走后的第一年，写到他过世的前一天，从未间断。
信笺里，写着黑风岭的迷雾，写着古墓的坍塌，写着赌石大会的喧嚣，写着他统一四方的荣光，也写着他独自一人的落寞。人们这才知晓，民国初年那位叱咤风云的陆督军，与他那位从未露面的夫人，有着怎样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而那尊白玉雕像，始终立在忆翎庄园的门口，迎着朝朝暮暮的风，守着满园的白梅，像陆枭衍的思念一般，跨越了时光，从未消散。来往的游人站在雕像前，总会忍不住驻足，望着那抹清冽的身影，仿佛能看见多年前，那个素裙女子牵着陆枭衍的手，走过乱世的风雨，走过人间的烟火，最后，成了他一生的执念，一生的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