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人嘿嘿一笑,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的沙土画了几道弯曲的线条。
“这里,水鬼眼。”
他指着一鲲身北面的一片芦苇荡。
“红毛鬼以为那里水深过不去,其实……退潮时候,有一条路,硬底的,能走人。直通城堡后面。”
郑芝龙眼中杀机毕露,猛地一拍大腿。
“好!要的就是这条路!”
丑时三刻,天地间一片漆黑。
热兰遮城正面的海滩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战鼓擂动,喊杀声震天。
“进攻!进攻!”
俞咨皋指挥着船队,做出强攻一鲲身的架势,炮火疯狂倾泻,炸得沙洲上一片狼藉。
迪塞尔被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上露台。
“疯了!这些明军疯了!”
他看着正面战场不要命的攻势,又是怕又是喜。
“他们这是来送死!快!把所有人都调到正面去!守住沙洲!一个都别放过来!”
荷兰士兵们慌乱地在城墙上奔走,所有的火炮和火枪都对准了正面的狭窄通道。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没人留意到,城堡背面那片静悄悄的芦苇荡里。
水波无声地分开。
数百个黑影,踩着没过脚踝的淤泥,在几名西拉雅族向导的带领下,正悄无声息地摸向城堡最薄弱的后墙。
领头的,正是郑芝龙麾下的心腹悍将,嘴里衔着一把短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用布包裹着刀鞘的弟兄,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正面战场,炮声如雷,震得海水都在颤抖。
俞咨皋是个老实人,这辈子也没演过这么逼真的戏。
“给本将狠狠地打!”
他站在旗舰船头,令旗挥舞得虎虎生风,嗓子都喊哑了。
“不要怕浪费火药!把那该死的一鲲身沙洲,给本督犁上一遍又一遍!让红毛鬼以为咱们要填海造路!”
“轰!轰!轰!”
无数枚实心弹呼啸着砸向那狭窄的沙洲通道,沙土冲天,烟尘滚滚,几乎将热兰遮城前方的视线完全遮蔽。
城头上,荷兰总督迪塞尔攥紧城垛,指节绷得发硬。
他那双碧蓝的眼睛紧盯着前方烟尘弥漫的战场,嘴角扯出一个神经质的笑。
“蠢货!这群愚蠢的东方人!”
他激动地嘶吼,声音尖利刺耳。
“他们以为凭着人多炮多就能填平大海吗?这是一鲲身!是魔鬼的咽喉!来吧,都来吧!让上帝看看你们的血能不能填满这片海湾!”
荷兰士兵们也在疯狂地装填弹药,朝着烟尘中胡乱射击。每一声从烟雾中传来的惨叫,每一次爆炸,都让他们紧绷的神经得到些许病态的放松。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铺天盖地的正面佯攻牢牢吸住了。
没有人回头。
没有人去看城堡背后那片静得连水鸟都不愿落脚的芦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