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罗振邦,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平甚至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老人那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仿佛一头被围困在陷阱里的老狮子,正在权衡着最后的一丝尊严和残酷的现实。
方平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拿着电话,耐心地等待着。
他知道对于罗振邦这样在江北官场浸淫了一辈子,要了一辈子面子的人来说,接受这个“名誉主席”的头衔,无异于公开承认自己的失败,并且还要亲手为胜利者加冕。
这比当众打他一耳光,还要来得难受。
这的确是诛心。
但政治博弈,从来都不是温情脉脉的请客吃饭。
既然对方已经亮出了刀子,方平就没理由再把自己的剑藏在鞘里。
他要的不仅仅是胜利,更是要通过这场胜利,彻底瓦解陈清泉一系在江北老干部群体中的影响力,将他们的“民意”大旗,牢牢地夺过来,扛在自己肩上。
“方秘书长,”终于,罗振邦的声音再次响起,干涩而沙哑,带着一种被岁月和现实双重碾压过的疲惫,“市委的决定,我们老同志坚决拥护。不过这个名誉主席,我怕是担不起啊,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了。”
这是最后的挣扎,也是在试探方平的态度。
方平笑了笑,声音依旧谦和:“罗老,您谦虚了。您在江北德高望重,正是需要您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同志来为我们这些年轻人掌舵啊。这件事,林书记和王市长也是知道的,他们都觉得您是唯一的人选。您放心,具体事务不需要您操心,我们更新办来做。只是在关键时刻,需要您出来,代表老干部们,说几句公道话,稳定一下人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潜台词已经非常明确了。
你罗振邦要么体面地接受这个“名誉主席”,成为市委市政府团结老同志的标杆,从此安享尊荣;要么就彻底站到市委的对立面,成为阻碍城市发展的绊脚石。
而绊脚石的下场,通常只有一个。
罗振邦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吐出四个字:“我知道了。”
“那我就等您的好消息了,罗老。”方平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紧逼,“改天我登门拜访,当面向您汇报工作。”
挂断电话,方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一丝疲惫从骨子里渗了出来。
与罗振邦这种老狐狸的每一次交锋,都耗费巨大的心神。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郭学鹏探进头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敬佩。
“主任,都安排下去了!电视台那边,方主播亲自带队;日报也派了首席记者。我们这边选举和投票的细则初稿也出来了,您看……”
郭学鹏将一份文件递了过来,但他的眼神,却一直没有离开方平的脸。
他亲眼见证了方平是如何在短短一天之内,将一个足以引发巨大政治风波的“逼宫”事件,转化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城市发展总动员。
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让他这个自诩见惯了纪委内部各种阴谋诡计的“酷吏”,都感到由衷的胆寒和折服。
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初和方平争那个秘书位置,是何等的不自量力。
他们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老郭,坐。”方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接过文件扫了一眼,“辛苦了。这个细则做得很好,考虑得很周全。就按照这个执行,记住,一定要确保每一个环节的公开、公平、公正,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您放心!”郭学鹏重重点头,“谁敢在这件事上伸手,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方平笑了笑,将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计划虽好,但我们还面临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什么问题?”
“钱。”方平吐出一个字。
郭学鹏一愣。
“搞这么大的阵仗,选举、宣传、请国内外顶级的设计团队来投标、制作模型……哪一样不要钱?”方平揉了揉眉心,“我们更新办账上那点经费,连给人家付个定金都不够。总不能让市委办的小金库一直给我们垫着吧?”
这的确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