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高明源摆摆手,“让码头那边对肖阳客气点,毕竟人家是警察。对了,早餐准备丰盛些,年轻人正在长身体。”
老宁躬身退出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高明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掏出另一部手机,拨了个短号。
“是我。”他说,“饵撒出去了,鱼在试探。你那边可以动一动,动作轻点,别惊窝。”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高明源笑起来:“放心,程老那边我来说。老人家年纪大了,该休息休息了。”
挂断电话,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宝山全景图前。手指划过图上的河流、街道、建筑,最后停在东北角的码头区。
指尖轻敲三下。
“林默啊林默,”他低声自语,“你猜,我和你,谁才是那个下棋的人?”
同一时间,林默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码头平面图的照片、那张打印的便利贴、还有肖阳调查材料的复印件。台灯的光晕在纸上圈出一小片明亮,明亮之外全是黑暗。
手机震动,吴彬发来信息:“林区长,查到了。鑫源贸易的审计报告明天上午十点送市工商联,高明源亲自安排的。”
林默回复:“谁审计的?”
“德勤。报告显示过去三年所有业务合法合规,纳税记录完整。”
合法合规。林默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想笑。两千吨化工原料,一个亿的流水,最后就变成纸面上这轻飘飘的四个字。
他切换到另一个聊天窗口。周涛三分钟前发来一段模糊的监控视频——码头入口,凌晨一点五十分,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入,车牌被遮挡,但副驾驶车窗摇下半截,能看见半张侧脸。
年轻,寸头,嘴角紧抿。
是肖阳。他还活着,至少三小时前还活着。
林默把视频保存,然后打开电脑里的加密文件夹。里面有他这几个月收集的所有材料:化工厂事故的原始报告、棚户区拆迁的补偿清单、赵老三银行流水截屏、还有从王国庆那里拿到的残页照片。
碎片。全是碎片。
他一张张看过去,直到窗外天色由墨蓝转为灰白。晨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桌面上切出细长的光条。
六点整,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肖阳坐在一张餐桌前,面前摆着豆浆油条。他垂着眼,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三短,三长,再三短。
摩斯密码:SOS。
照片背景能看到一扇小窗,窗外是深灰色的天空和……半截起重机吊臂。
林默放大照片。吊臂是蓝色的,漆皮斑驳,侧面隐约有白色编号:BH03。
宝山港三号码头。三号仓库。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声响。
对方在挑衅。或者说,在邀请。
林默抓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停住。他转身回到书桌前,从抽屉底层拿出一支录音笔,别在内袋。然后打开手机,点开一个极少使用的软件——实时位置共享,接收方是周涛。
做完这些,他给周涛发了条信息:“如果我两小时后没联系你,带人去三号码头。别走正门。”
发送成功。
他拉开门,晨风灌进来,带着江边特有的腥湿气味。
天已经亮了。宝山新的一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早点摊冒着热气,公交站挤满睡眼惺忪的上班族,清洁工在扫昨晚的落叶。
没人知道,这座城市表皮下的脓疮,今天可能要破了。
林默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他看见自己眼里的血丝,还有血丝后面那簇烧着的火。
车驶出小区时,他瞥见对面街角停着那辆黑色轿车。车窗降下半截,老宁的脸一闪而过。
对方在等他。等他自己走进那个布置好的舞台。
林默踩下油门。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滴水落进河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世时说过的话:“这世上有些仗,明知道会输,也要打。因为不打,你就连输的资格都没了。”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或许懂了。
手机导航显示,到三号码头需要四十七分钟。林默关掉导航,打开收音机。早间新闻正在播报:“省扫黑除恶专项督导组将于明日进驻我市,重点督导……”
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听不出情绪。
林默调高音量。新闻声充斥车厢,像某种仪式感的背景乐。
车穿过跨江大桥时,他看见江面上货轮缓缓驶过,烟囱拖着长长的黑烟。更远处,码头区起重机林立,像一片钢铁森林。
三号仓库就在那片森林深处。
他摸了摸裤袋里的录音笔,硬硬的,还在。
前方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林默看向右侧后视镜,那辆黑色轿车隔着三辆车,不紧不慢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