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车灯刺破夜色，停在厂区入口。陈凯带着几名工作人员快步走来，一身正装沾着夜露，神色凝重——他刚从市委办公室赶来，接到厂区起火、矛盾升级的消息，便立刻驱车奔赴现场，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这里的局势，也放心不下这位曾带过自己的老领导。

他快步走到陈克明面前，目光扫过现场狼藉，又落在老人疲惫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关切：“陈老，您没事吧？刚才接到消息，我就赶紧赶过来了。”

陈克明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有期待，更有几分不满。陈凯见状，顺势蹲下身子，眉头拧成“川”字，脸上满是焦虑、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陈老，您看这情况，拆迁真不能再拖了。”陈凯声音压低，语气尽量缓和，“省市政重点项目工期卡在这里，每天都是损失。烽火集团施压，上面也在催，补偿我督促一分不少，甚至可适当上浮。工人股权的事，我已让纪委和国资委介入，一定理清，但拆，必须拆。”

陈克明抬起浑浊却锐利的眼，看向陈凯。他清楚陈凯的压力，却更清楚有些底线不能破。

“程序？”陈克明缓缓摇头，字字清晰，“小凯，顺达当年集体改制，程序不清；工人的股权凭证，法律上认不认？一句‘历史遗留’，就要推平地、埋了工人们的指望？法律不是挡箭牌，程序不能掩盖问题。没查清楚，这儿不能拆。”

“陈老！”陈凯的耐心渐失，声音微扬，“请您以大局为重！自贸港建设等不起，海口发展等不起！您在这里，别人会说您被工人当枪使，成了发展的绊脚石！”

“绊脚石？”陈克明浑身一震，手中水瓶“哐当”落地。他撑着膝盖起身，体虚晃了一下，陈凯下意识想去扶，却被他用力甩开。

老人脸涨得通红，手指着陈凯，指尖发抖：“陈凯！我陈克明一辈子没怕过谁、挡过谁的正路！我站在这里，是因为工人们信我这个老检察长，信我能说句人话、办点人事！你身居要职，眼里只剩大局政绩，没有这些活生生的人了？八年前海城的教训，你全忘了？何况海儿还躺在ICU里，顺达的猫腻没查清，你就要强推？”

陈凯被怒斥得语塞，脸色青白交错。两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了，只剩远处推土机的轰鸣和工人们的议论声，愈发嘈杂。

这时，厂区入口传来更大骚动。几台推土机、一辆油罐车，在制服人员陪同下，试图强行闯入。僵持一夜，幕后之人已失了耐心。

“不能让他们进来！”“挡住！”工人们瞬间躁动，几十人手挽手组成人墙，堵在通道前。警察急忙上前隔开人群与车辆，却拦不住鼎沸的人声和机械轰鸣。

“大家冷静！陈书记正和陈老谈，我们等个结果！”工人代表跳上旧轮胎高喊，人群稍稍平息，目光齐刷刷投向两人。

陈克明看着黑压压的人群，看着他们眼中的希望与绝望，又看向陈凯。

“小凯，就算要拆，也不能是今晚，不能是这种方式。”他语气沉痛，带着恳求，“今晚强推必出大事，就算我求你，给工人缓一缓，也给调查组一点时间，行不行？”

陈凯看着他苍老执拗的脸，看着剑拔弩张的现场，内心挣扎。上面催得紧，烽火集团施压，工期追责迫在眉睫。他咬咬牙，摇了摇头：“陈老，命令已下，人员设备都到位了，停不下来。我必须对海口发展负责。”

陈克明眼底最后一丝光芒寂灭。他不再看陈凯，挺直佝偻的腰杆，朝着工人方向走去。脚步蹒跚，却异常沉稳。

众人注视下，他捡起一根浸油的木棍，用晨练的旧口哨点火器点燃。火焰腾起，照亮他布满皱纹却坚毅的脸。他高举火把，走进工人人群，工人们惊呼着自动让开道路。

陈克明径直走到最大推土机的铲刀下，缓缓坐下，将火把插在身旁，火焰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映红他孤绝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