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霍淮阳躺在床上,想起自己刚做指挥使那会儿,俸禄微薄,还要贴补下属,府里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和康英,两个大男人,最常吃的,就是硬邦邦的窝头就咸菜,连口热汤都没有。
那窝头刮得嗓子眼生疼,咽下去,胃里也是火烧火燎的。
过年时节,能吃上一碗白米饭,配上一点肉末,也要高兴坏了。
可自打岑娥来了府上,满桌的饭菜很少有寡淡无味、敷衍将就的时候。
就是凉拌一盘青菜,必然也是绿油油、甜丝丝,既有香油又有芝麻花生碎。
也不知岑娥是怎么生就的,那一双巧手做出来的吃食,样样都是美味。
今晚那油亮亮、香喷喷的红烧肉,像一团火,不仅暖了他的胃,也暖了他的五脏六腑。
霍淮阳觉得,他可能这辈子再也看不上别人做的红烧肉了。
他又想起第一次在厨房看到岑娥时,她冷静又不卑不亢的眼神,想起她抄起擀面杖与人对峙时的泼辣,想起她抱着康繁求助时的希冀,想起她每次将饭菜端上桌时,那双亮晶晶的眼里带着的一点小得意。
这个女人,就像她做的那些炊饼一样,外表朴实,内里却藏着千滋百味,总能在他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感受到最意想不到的冲击。
他霍淮阳的前半生,守的是家国大义,是军规铁律。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像边关随处可见的石头一样,冷硬、孤寂地过下去。
可现在,他好像被一缕从烟囱里升腾起来的、带着饭菜香气的暖风,给吹出了一道裂缝。
霍淮阳平日依旧是那副冷面冷心的模样,可霍府的气氛似乎起了些微妙的变化。
霍淮阳每日早出晚归,话不超过三句,但他留在前院里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有时是看康繁站桩,有时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看岑娥带着姜桃在厨房里忙活。
他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沉默地笼罩着小小的院落,却不再是审视,而更像是一种……默赏。
岑娥是个心思剔透的人,自然感觉到了这层变化。
但她没空去细究,她的心思,全用在了铺子的生意上。
春华婶悄悄与岑娥说了一桩事,她发现那个叫马善义的老兵,手艺是极好的,和面、揉面、做饼胚,样样都透着军中汉子的利落劲,可他眼神里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躲闪和惶恐。
尤其是在算账的时候。
每日收摊,春华婶让他帮着一起盘点,他总是低着头,刻意避着,从不主动碰钱匣子。
春华婶让他帮着数钱,他也非要让春华婶看着他,飞快地数完立刻交还,仿佛那些铜板是烫手的山芋。
一个勤恳本分的人,不该是这个样子。
岑娥每日备完康繁和霍大人的饭食,就去铺子里帮一会儿忙,也留心观察了那马善义几日。
这一日,岑娥把马善义叫到了一边。
“马叔!”岑娥给他倒了碗热茶,语气温和,“你来铺子也有些日子了,还习惯吧?”
马善义虽上了年纪,但块头大,弓着腰,粗粝的手掌接过茶碗,双手捧着,头垂得很低:“习惯,多谢掌柜收留。”
“我见你手脚麻利,为人也老实,心里很是喜欢。”岑娥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只是有件事,我有些想不明白。你似乎……很怕碰铺子里的钱匣子?”
马善义高挑的身子猛地一僵,捧着茶碗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他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