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光映着他佝偻的背影,在墙上投下巨大而摇晃的阴影,那阴影的边缘,似乎与屋顶角落那几张旧符纸的影子,悄然连成了一片。
唐守拙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他站起身,对田老巴子微微颔首:
“多谢老人家指点。”
走出田家低矮的房门,重新站在黄桷树下,沟里的夜风格外阴冷,穿透单薄的衣衫。
来时觉得凝滞的空气,此刻仿佛流动起来,带着那股铁锈与陈咸的气息,缠绕在鼻端,久久不散。
回头望去,田家窗户里透出的那点昏黄灯光,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微弱得像随时会被掐灭的鬼火。
而整条洗脚沟,静卧在群山合围的掌心里,仿佛一头沉睡的、却随时会睁开巨口的古老生物。
唐家魁跟着出来搓了搓胳膊,低声骂了句:
“这鬼地方……”话没说完,打了个寒噤。
唐守拙没说话,他抬头望向三层岩方向。
夜色中,那片山峦只是一片更浓重的黑影。但他似乎能感觉到,在那片黑影之下,在田老巴子话语勾勒出的血煞传说与空壳“阴蜕”之下,某种更为古老、更为沉默的东西,正随着地脉的每一次微弱搏动,缓缓苏醒。
盐龙的悸动,在脊柱深处,再次传来清晰而冰冷的触感。
老冯和二毛也出了屋子,二毛的话也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原本就凝滞的空气里:
“张献忠入川后为了顺江东进争天下,在川东一带几乎都屠了城,”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挖掘出深埋锈铁的质感,
“我们开县(开州)那边,老辈子哄细娃儿,都说‘莫哭了,再哭张献忠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唐守拙脸上,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可你们晓得,在张献忠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兵痞子军里头,私下流传的,是另一句话——”
他吸了口气,一字一顿:
“秦、良、玉、来、了。”
话音落下,天空似乎都暗了一瞬,洗脚沟死寂的晨色,仿佛被这句话注入了某种更古老的寒意,顺着山脊丝丝缕缕渗进来。
唐守拙心头一动,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分析。
秦良玉……这个名字,在田老汉的故事里是守护神,是借地煞、伏杀三千阴兵的女将军。
而在张献忠的军队里,竟成了比“屠川魔王”本人更恐怖的梦魇?
这反差背后,绝不仅仅是军事上的畏惧。
白杆兵……借地煞……盐脉……他脊柱深处的盐龙炁韵,似乎又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般的凉意。
唐家魁显然也被这话震了一下,他搓了搓脸,试图驱散那股莫名的寒意,转向一旁给他们端着红烧稀饭的刘矿长:
“老刘,这样,我先带他们到县城安顿下来,歇口气。你这边,就按刚才唐……唐大师交代的办。”
他差点顺口说出“守拙”,又硬生生改成了更显疏离与敬畏的“唐大师”,
“该封的巷道先封了,安抚好工人,特别是那几个见过‘东西’的,管好嘴巴。再找几个绝对信得过、胆大心细的老矿工,悄悄把矿洞内外,尤其是后山老窖口、废渣堆那些旮旯,再细细筛一遍,看有没有啥子特别‘扎眼’的石头、不对劲的土,或者……别的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