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噗噗地钉在木头上、砖石上,更多的是射入血肉之躯的闷响和随之响起的惨叫!
“敌袭——!建虏破关啦——!!”凄厉到完全变调、充满了无边恐惧的警号终于撕裂了沉静的夜空,是那个爱在休息时哼家乡小调的年轻士卒“小嗓子”喊的,他嗓子确实好,这一声喊得又高又尖,传出去老远。
可惜他只喊了一半,就被一支不知从哪个角度射来的重箭射穿了胸膛,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好嗓子以后再也不能唱那首关于江南水乡的柔软小调了。
但已经太迟了,这声警号更像是一曲悲鸣的序章。
几乎在警号响起的同时,墙下黑暗中,早已潜伏多时、如同石雕般静止的清军精锐步卒,利用带钩的绳索、飞爪等工具,在守军被突如其来的箭雨压制、陷入惊恐和混乱的瞬间,如同鬼魅、又像灵猿般迅猛而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墙头!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配合娴熟,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马贼。
雪亮的弯刀在东方天际第一缕微弱的晨光映照下,闪过一道道冰冷的寒光,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蓬温热的血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目。
胡三槐亲眼看到睡得懵懵懂懂的二狗被一个突然从垛口冒出来的、辫子盘在头顶、面目狰狞的清兵,手起刀落,一刀砍在脖颈侧面,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那孩子只是身体猛地一颤,那双还带着稚气和睡意的眼睛瞬间失去神采,软软地倒了下去,那床破棉絮迅速被汩汩涌出的鲜血染成深色。
胡三槐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眼睛瞬间红了,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
他下意识地去抽腰间的佩刀,那是他吃饭的家伙,虽然锈迹斑斑。
可一使劲,发现刀鞘锈死了!刀身和鞘锈在了一起!平时懒于保养的恶果此刻显现。“他娘的破铁!平时不淬火,战时锈成鬼!”
胡三槐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就在这生死一瞬的迟滞,那个砍杀二狗的清兵已经狞笑着转向他,滴血的弯刀带着风声劈来!
胡三槐到底是老兵,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向侧面就地一滚,虽然年纪大了,但这保命的“懒驴打滚”功夫还没丢。
顺手抄起墙边一根当作柴火的、碗口粗的短木棍(原本是准备冬天在避风处烤火用的),用尽全身力气,不管不顾地狠狠抡了过去!那清兵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萎靡不振的老卒反应还不慢,动作微微一顿,挥刀格挡开木棍,但力道也被卸去不少。
清兵反手又是一刀更快地劈来,刀锋在空气中划出轻微的嘶鸣。
胡三槐只觉得左肩一凉,随即剧痛传来,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染红了他的破号褂。
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垛口上,眼前一阵发黑。
那清兵正要上前一步结果了他,旁边一个同样被惊醒、惊怒交加的守卒,大概是二狗的同乡,红着眼抓起半块松动的墙砖,狠狠砸了过来,正砸在那清兵的头盔侧面,发出“铛”的一声闷响!
清兵被砸得头一歪,晃了晃。
胡三槐趁机强忍剧痛,连滚带爬,朝着城墙内侧通往地面的石阶梯方向亡命奔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墙!离开这突然变成屠宰场的地狱!
与此同时,几乎在攀城战开始的同时,
“轰隆——!!!”
一声沉闷如巨雷、又仿佛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从城墙的某个位置猛然爆发!
大地剧烈震颤,连站在城墙上的人都感觉脚下一晃!
一段本就因为年久失修、基础被雨水浸泡松动的城墙,被清军事先悄悄埋设、计算好位置和药量的火药,炸开了一个数丈宽的巨大缺口!
砖石混杂着泥土冲天而起,又哗啦啦落下,烟尘弥漫,瞬间笼罩了那片区域。
烟尘还未完全散开,低沉如闷鼓般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迅速变得震耳欲聋!
黑色的铁骑洪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像来自地狱的恶兽,呼啸着从缺口处汹涌而入!
马蹄无情地践踏着碎裂的砖石和来不及逃开、被震晕或炸死的守军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和闷响,震得地动山摇。
冲进来的骑兵并不多,但气势骇人,他们挥舞着马刀、长矛,见人就砍,顺着城墙内侧的通道和坡道,迅速向两侧席卷,扩大突破口,清剿残存的抵抗。
胡三槐在奔逃中仓促回头看了一眼,那场面让他魂飞魄散,终生难忘。
他看到守备此处的游击将军,似乎是从睡梦中被惊醒,衣甲都未曾穿戴整齐,头盔歪斜着,只提着一把剑,在几个亲兵的簇拥下,从附近的营房里冲出来,试图收拢溃兵、组织抵抗。
他站在一处稍高的台阶上,挥舞着剑,声嘶力竭地大喊:“不许退!顶住!违令者……”
话还没喊完,一支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或是冲锋骑兵中射出的、势大力沉的重箭,带着恐怖的尖啸,精准无比地射穿了他没有护甲保护的咽喉!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充满了惊愕和不甘,手中的剑“当啷”落地,双手徒劳地捂住喷血的脖子,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手里还紧紧攥着他的官印——或许是下意识想拿出来证明身份指挥,或许是想当成武器砸出去。
主将瞬间阵亡,对于本就士气低落、猝不及防的守军来说,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彻底崩溃的信号。
残余的、零星的抵抗迅速瓦解。胡三槐捂着流血不止的肩膀,混杂在哭爹喊娘、彻底失去建制、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的人群中,没命地向关内、向远离长城的方向逃去。
他跑得飞快,肾上腺素压过了伤痛和年老,心里只有一个最原始、最强烈的念头:离开这地狱!越远越好!他再次回头,用惊恐的目光瞥了一眼墙子岭。
那里已是一片火海、浓烟和疯狂杀戮的修罗场。零星的战斗还在一些角落继续,但更多的是单方面的屠杀和追逐。
那道他守了多年、也咒骂了多年、曾经以为至少能提供一点庇护的长城,此刻就像一个被巨人轻易撕开的破布袋,露出里面毫无防备的脆弱。
他甚至看到几个清兵正在一座烽火台祝他们这场轻松的胜利,或者作为后续部队的信号。
可惜他们似乎不熟悉明军烽燧的点火装置,搞了半天没点着旺火,只冒起浓烟,气得一个清兵小头目用刀狠狠砍了几下烽火台的砖石柱子,火星四溅。
破关而入的,并非清军主力大军,而是一支两千人左右的精锐偏师,由满洲八旗和归附的蒙古骑兵混合编成,战斗力强悍,机动性极强。
他们目标极其明确:不攻坚城,不贪占地盘,快速深入明境,以烧杀抢掠、制造恐慌、破坏经济、掳掠人口为主要目的,同时试探明军京畿地区的防御虚实和反应能力。
带队的梅勒章京(副都统)用满语简短有力地下了命令,声音冷酷如冰:“速战速决!掠其丁壮粮畜,焚其庐舍仓廪,三日后务必于此缺口处集结返回!分散行动,扩大袭扰范围!”
他们像数把烧得通红、淬了剧毒的锋利尖刀,从墙子岭这个突破口狠狠插入,然后迅速分成数股,直插京畿东北部的膏腴之地——顺义、三河、平谷。
真正的、针对无辜百姓的浩劫,如同最可怕的瘟疫,随着铁蹄的奔腾,迅速在京畿大地蔓延开来,其惨烈程度,远超军队之间的战斗。
顺义县东南,李家集。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村庄还笼罩在清晨的薄雾和宁静之中。
村东头的佃户陈老栓,正和老伴在简陋的灶台边忙活,准备煮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主要是野菜加少许麸皮的菜粥。
儿子陈石头一大早去了二十里外的镇上,想看看有没有搬运货物的零工可打,换点粮食或者铜钱。
儿媳抱着才两岁、还没睡醒的孙子,在小小的院子里轻轻走着,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日子虽然清苦,赋税沉重,但总还算安稳,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慰藉。
陈老栓一边往灶膛里添着柴火,一边跟老伴唠叨:“石头他娘,昨儿夜里我做了个怪梦,梦见咱家那口破粮缸,突然就满了,白花花的大米啊,直往外冒……”
老伴往锅里撒着少得可怜的麸皮,笑他:“净做这些美梦!缸里那点底子,再吃三天就见底了。等石头回来,看能不能换点豆子吧。”
正说着,地面似乎传来一种隐约的、沉闷的震动,开始很轻微,像远处的雷声,但迅速变得清晰、密集,越来越近!
村口土路上的狗,首先疯狂地吠叫起来,不是平时那种警惕的汪汪声,而是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呜咽、狂吠和尖利的哀鸣!
“马蹄声!好多马!地都在抖!”村口放羊的赵老汉连滚爬爬、跌跌撞撞地跑进村,脸色煞白,鞋子都跑丢了一只也顾不上。
他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失真,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快跑啊!鞑子来了!墙子岭被打破了!杀人啦!见人就杀啊!”他最后的喊声已经带上了哭腔。
整个村子瞬间从宁静的晨梦中被拽入最恐怖的噩梦!
陈老栓手里的破水瓢“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他猛地扔掉手里的柴火,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老伴,朝屋里嘶声大喊,声音因为惊恐而发抖:“他娘!快!快!抱上孙子,从后门走!去后山!快啊!快!!”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百余清军骑兵,如同平地刮起的黑色旋风,卷着冲天尘土,伴随着雷鸣般的马蹄声和蛮族特有的、充满杀气的呼哨嘶喊,几乎在赵老汉喊声落下的同时,就冲破了村口稀疏的篱笆,涌入了村庄!
他们见人就砍,见屋就闯,见东西就抢,如同饥饿的狼群冲入了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