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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雄关喋血(二)(2/2)

一道道措辞严厉的圣旨和兵部文书从北京发出,催促各地援军,严责唐通等蓟镇将领“畏敌如虎”、“守御无方”,要求他们“戴罪立功”,同时也有一些空洞的、安抚受灾百姓的官样文章。

然而,等到几路明军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始集结、慢吞吞地向出事区域合围时,那支肆虐了整整数天的清军偏师,已经带着抢掠的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财物,驱赶着数以千计哭嚎不绝、步履蹒跚的俘虏(主要是青壮年和儿童),如同涨潮后又迅速退去的黑色潮水。

按照预定计划,在墙子岭缺口附近重新集结,然后秩序井然地撤离,再次消失在长城之外,返回他们的草原。

他们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将明帝国的极度虚弱、官僚系统的无能、军队战斗力的低下以及京畿防务的千疮百孔,暴露得淋漓尽致。

清军在撤退时,甚至故意在长城附近显眼的地方丢弃了一些破烂的明军旗帜、锈蚀的兵器和号衣,作为一种无声而极具侮辱性的嘲讽。

据说带队的梅勒章京回去向皇太极汇报时,用了“明人如羔羊,其军如朽木”这样的词句。

这次“己巳之变”后的又一次清军入寇,虽然规模远不及皇太极亲自指挥的那几次,但其政治影响和心理冲击力,对于风雨飘摇的明王朝而言,堪称致命一击。

它发生在离帝国心脏北京如此之近的蓟镇核心防区,发生在崇祯皇帝殚精竭虑、试图重振国威却处处碰壁、内外交困的敏感时期。

它像一记用足了力气的、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朝廷脸上,也扇在了所有还对大明抱有一丝希望的官民心里。

人们彻底看清,那道曾经象征着绝对安全、威严和秩序的万里长城,在帝国末世的颓势和全方位的崩坏中,已经彻底失去了它往昔的魔力,变成了一道徒有其表的、苍凉而悲伤的风景线。

朝廷为了稍安民心,也为了必须有人承担责任,下旨将唐通革职查办,押送京师问罪,但不久后,因为实在无人可用,且唐通多方活动,竟又被启用,贬到别处戴罪图功。同时处分了几个墙子岭的直接守将和军官。

但对于受害最深、家破人亡的无数百姓,除了几纸空洞无物、无法兑现的“抚慰”和“减免税赋”的承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和救济。

劫后的京畿东北部,满目疮痍,十室九空,幸存的百姓在废墟中挣扎,哀鸿遍野……

幸存者如陈石头(陈老栓的儿子),从镇上打零工回来,看到的只有家园的黑色灰烬、倒塌的房梁、焦黑的土墙,以及邻居从废墟中找到的、他父母残缺不全、已然冰冷的尸体,母亲的尸体勉强能辨认,父亲和妻儿则不知所踪,或许已葬身火海,或许被掳走。

他跪在还散发着余温和焦臭味的废墟前,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死死地、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下,渗进焦黑的土地。

邻居流着泪,断断续续地告诉他那天清晨发生的惨剧。

他听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情感。

他对那些辫子兵的恨,刻骨铭心,深入骨髓;但他对朝廷、对那些号称保护他们却临阵脱逃、龟缩不出的官军的失望与怨恨,同样达到了顶点,甚至更烈。

他默默地、用颤抖的双手,在村后的荒坡上挖了两个浅坑,草草安葬了能找到的父母遗骸,没有棺木,只有几件烧剩的破衣覆盖。

他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新土上,久久没有抬起。

然后,他起身,抹了一把脸,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渍,眼神变得空洞而冰冷,再没有看那片废墟一眼。

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如今已一无所有的村庄。

像陈石头这样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青壮年,在京畿、在华北、在全国各地,成千上万,难以计数。

他们失去了土地、亲人、一切希望和牵挂,心中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熊熊燃烧的复仇火焰。

其中很多人,后来或加入了李自成、张献忠等农民起义军,成为推翻明朝的重要力量;或在清军后来的数次入关乃至入关后,浑浑噩噩地成为顺民;或直接死在接下来更加混乱、残酷的动荡岁月里,无声无息。

他们的个体悲剧,如同涓涓细流,最终汇聚成了明末社会总崩溃、政权更迭的滔天洪流。

陈石头后来几经辗转,加入了李自成的部队,因为到处都在传说“闯王来了不纳粮”,虽然他心里也不全信,但总比现在这样一无所有、血海深仇无处报要强。

他作战异常勇猛,不怕死,但很少说话,只有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和偶尔闪过的噬人光芒,让同伴都有些畏惧。

他不知道,他的命运,和那堵长城的命运,以及整个帝国的命运,都以一种悲剧性的方式,紧密纠缠在了一起。

而长城,那道默默见证了这场入侵、屠杀和溃败的巨墙,依然沉默地矗立在燕山山脊。

墙子岭的缺口后来被勉强用砖石土木填塞修补,但那种仓促和敷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更重要的是,人心的缺口,军队战斗意志的缺口,帝国防务体系的缺口,却再也无法弥合。

这次清军轻松自如的入关,如同一次完美的、成功的战略侦察和武力恫吓,让关外的清政权彻底摸清了明朝京畿地区的防御底牌、明军的真实战斗力以及明朝朝廷的应对能力。

位面之子皇太极,以及后来掌权的摄政王多尔衮,更加坚定了绕过山海关、从长城其他薄弱环节入手,或者等待明朝内部生变、伺机入主中原的信心和战略。

时间,在混乱、绝望和持续的衰败中飞快流逝,无可阻挡地走向那个决定性的年份。

那一年,李自成的大顺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克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明朝作为全国统一政权宣告灭亡。

而紧接着,决定中国此后近三百年命运的关键一战,就在山海关——这座明长城东端第一关、曾经的“天下第一关”下爆发。

历史的巨大讽刺在于,山海关最终不是被关外的清军凭借武力强攻攻破,而是被守卫它的明朝最后一位有实力的总兵吴三桂,在多种因素权衡下,亲手打开的。

李自成进攻北京时,吴三桂正率关宁铁骑驻守山海关。

在得知京城陷落、君父殉国、自己的家族被拷掠、爱妾陈圆圆被夺,“冲冠一怒为红颜”虽系文学渲染,但家庭和财产因素无疑是重要考量后,吴三桂在投降李自成的新政权与借助关外清军力量复仇之间摇摆。

最终,出于对李自成政权的不信任、对自身利益的考量以及家族的胁迫,他选择了向昔日的敌人多尔衮乞师,并剃发降清。

四月下旬,李自成亲率大军东征山海关,与吴三桂军激战于关前石河,战况惨烈胶着。

关键时刻,吴三桂引多尔衮率领的数十万旗精锐从关外飞驰而至,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战局,大顺军惨败,李自成仓皇西撤。

清军就此通过吴三桂打开的山海关大门,踏上了征服中原、建立全国性政权的道路。

山海关之战,成为长城防御体系在明末最具历史讽刺意味和象征意义的落幕。

这座为防御北方游牧民族而修建的、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堪称冷兵器时代最坚固的关城之一,最终却成为了北方新兴力量在内部叛变者的引导下,进入中原、改朝换代的通道和跳板。

长城,没有倒在敌人持续不断的强攻和岁月的风化之下,却最终倒在了守卫者从内部的背叛、以及它所依附的庞大帝国从核心发生的总崩溃之中。

据说当吴三桂下令打开山海关关门,迎接清军入关时,那沉重的关门在绞盘作用下发出的“吱吱呀呀”的巨响,在很多人听来,像是一个延续了二百七十多年的古老帝国发出的、最后一声沉重而痛苦的叹息。关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一个时代就此终结。

清王朝建立全国性政权后,随着北方蒙古各部的逐渐臣服、盟旗制度的建立以及帝国疆域向西北、东北的大幅扩展,长城的传统军事防御意义大为下降。

清朝皇帝甚至公开提出“不修边墙”的理念,认为“民心”的归附与“德政”的推行,才是最好的、无形的长城。

当然,出于对蒙古某些部族潜在威胁的防范、对边境贸易通道的管理以及维持帝国威严的象征意义,清代仍对山海关、居庸关、嘉峪关等一些重要关隘进行了必要的维护、修缮和使用,但其规模、频率和重视程度,已与明代不可同日而语。

大规模修筑长城以防御北患的时代,随着明朝的灭亡,已然彻底终结。

长城逐渐荒废,许多段落湮没在荒草荆棘之中,成为牧羊人避雨的处所,成为文人墨客吊古伤今、抒发兴亡之感的题材,成为地图上一个逐渐模糊的历史遗迹。

然而,长城的故事,中华民族与这道巨墙息息相关的情感与记忆,并未就此结束。

民国年间,军阀混战,长城的一些关隘和险要地段,再次被赋予军事价值,成为争夺的要点。

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当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的铁蹄踏碎“东亚和平”的幻梦,妄图吞并全中国时,古北口、喜峰口、冷口等长城关隘,再次见证了中华儿女为保卫家园、抵御外侮而进行的壮烈战斗。

长城抗战,虽然最终因实力悬殊、国民政府抵抗决心不坚等因素而失利,但中国军人用血肉之躯在古老城墙上下谱写的可歌可泣的篇章,让这道古老的屏障在危亡时刻焕发出全新的、全民族的精神光芒。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的雄壮歌声,与长城烽火台上的硝烟一同升起;无数士兵的鲜血,再次染红了斑驳的城砖,但这一次,是为了整个民族的生存与尊严。

长城,从此彻底超越了王朝更迭、一家一姓兴衰的界限,被赋予了全新的、凝聚全民族的伟大精神内涵!

它成为了中华民族不屈不挠、坚韧顽强、抵御外侮、保卫家园的象征,是铭刻在民族灵魂深处的精神图腾!

或许,当年那个从墙子岭逃生的老兵胡三槐(如果他侥幸活下来的话)的后代,就曾扛着枪,参加过喜峰口或古北口的战斗,用血肉之躯守护着这道祖先曾修筑、也曾失守过的屏障,其意义和情感,已然完全不同。

夕阳西下,亘古不变的余晖一如既往地洒在苍老、蜿蜒、静默的巨龙身上。

从战国诸侯的纷争到大明王朝的落幕,从抗日战争的烽火到今天的和平岁月,它看过金戈铁马,听过胡笳羌笛,承受过无数次烽火硝烟的洗礼,也沐浴过盛世繁华的安宁光华。

如今,作为全人类共同的世界文化遗产,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迎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游人,不再有战争的喧嚣与血腥。

但它的每一块斑驳的墙砖,每一座孤耸却倔强的敌楼,每一道风雨侵蚀的痕迹,都在无声地、却又是最有力地诉说着那段跨越了二十多个世纪、关于生存与尊严、守护与抗争、辉煌与没落、绝望与新生的漫长岁月。

它是一部用石头和泥土写就的厚重史书,是一首回荡在群山之间、无字却震人心魄的史诗,是深深地镌刻在这个古老民族骨子里、血脉中,永恒的脊梁与丰碑。

游客们登上八达岭、慕田峪、金山岭,赞叹其工程的雄伟,感慨其历史的沧桑,或许会听到导游讲述秦始皇、汉武帝、明成祖乃至戚继光的故事,或许会仔细辨认某块城砖上模糊的“万历XX年XX营造”的字样,或许会想象当年戍卒在此了望塞外、思念家乡的情景。

他们不会知道孙守拙、胡三槐、陈石头这些真正建造它、守卫它、又被它所抛弃或未能庇护的小人物的名字与具体故事。

但这些无数无名者的汗水、泪水、鲜血、恐惧、希望与绝望,早已无声地融入了长城的每一寸肌理!

与那些载入史册的帝王将相、英雄豪杰的名字一起,共同构成了这条横亘在东亚大地上的巨龙那不朽的、复杂的、属于全体中国人民的灵魂。

山风年复一年地穿过垛口,发出呜呜的、如泣如诉的声响,像是历史深处传来的、低沉而悠长的回音,诉说着一切辉煌与苦难,光荣与梦想,最终都归于这永恒的沉默与守望之中。

长城,依然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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