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将瞥了眼银票,五百两,不算少。但他想起今日都督府传来的严令,还是摇了摇头:“赵老爷,不是兄弟不给面子,实在是上命难违。这样,车马扣下,人可以先回去。等过了这阵子,再来领。”
“那怎么行!”赵德昌失声道,“这些是我全部身家……”
“全部身家?”参将眼神更冷,“那就更可疑了。莫非赵老爷觉得京城守不住,要卷款逃命?”
这话说得重,赵德昌顿时哑口无言。周围等待出城的其他富户见状,纷纷窃窃私语,有的开始偷偷往后溜。
僵持间,一队锦衣卫驰来。为首的正是日间那位百户,他扫了眼现场,淡淡道:“怎么回事?”
参将连忙行礼,说明情况。百户听完,走到赵德昌面前,打量他几眼:“赵德昌?绒线胡同的绸缎商?我记得你,去年宫里采办绸缎,你家供的货。”
赵德昌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正是小人!大人明鉴,小人确是正经商人,这些货物……”
“货物扣下。”百户打断他,“人回去。非常时期,皇爷有旨:凡企图转移大宗财物出城者,一律视同通敌。赵老爷,不想进诏狱吧?”
听到“诏狱”二字,赵德昌腿一软,差点瘫倒。家丁连忙扶住。
百户不再理他,对参将道:“皇爷新旨:即日起,九门只进不出。有特殊情况需出城者,须持五军都督府和顺天府联署文书。这些车马,全部押往西城校场暂存,登记造册,听候发落。”
“卑职遵命!”
命令传开,城门处一片哗然。富户们怨声载道,却不敢违抗。赵德昌看着自家车队被赶走,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消息很快传遍京城。勋贵富户们惊惶更甚,普通百姓却有些痛快——这些有钱人想扔下大家自己跑,活该!
夜色渐深,北京城在不安中沉入黑暗。紫禁城乾清宫的灯火却一直亮着。
崇祯站在巨幅舆图前,手指在山海关、蓟镇、北京之间移动。王承恩悄步进来,低声道:“皇爷,戌时了,该安歇了。”
“朕睡不着。”崇祯声音疲惫,“王承恩,你说,吴三桂会来吗?”
王承恩斟酌道:“吴总兵世代受国恩,理应……”
“理应?”崇祯苦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理应。洪承畴不也世代受恩?祖大寿不也世代受恩?到头来……”
他没说下去。松锦之败,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十三万大军覆没,洪承畴被俘降清,祖大寿再次献城……
大明朝最能打的将领,要么战死,要么投降,剩下的,还有几个可信?
“骆养性今日递了密奏。”崇祯忽然道,“说京城勋贵,多有异动。成国公、英国公、定国公,都在转移家产。首辅魏藻德也把家眷送去了西山。”
王承恩心中一紧,低声道:“或许……或许只是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崇祯转身,眼中满是讥诮,“他们防的是什么万一?是防建虏破城,还是防朕……守不住这江山?”
这话太重,王承恩扑通跪倒:“皇爷!百官万民,皆仰赖陛下!陛下切不可如此想!”
崇祯看着他,这个从小陪伴自己的太监,鬓角也已斑白。他伸手扶起王承恩,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朕知道,这满朝文武,真正忠心的没几个。你是一个,曹化淳算半个,骆养性……且看着吧。”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奏章,又放下:“捐输的条陈,内阁递上来了。公侯伯捐五千两,都督、尚书捐三千两……你说,能募到多少?”
王承恩不敢答。
崇祯自问自答:“朕看,能有一半就不错了。那些勋贵,家产百万,让他们出五千两,跟割肉似的。文官更不用说——清廉的如倪元璐,全部家当不过千两;贪腐的如陈新甲,家财何止十万,可敢露富吗?”
他越说越悲凉:“朕这个皇帝,当得真是……富有四海,却连军饷都发不出;口含天宪,却连臣子都指挥不动。太祖、成祖若在天有灵,只怕要气得从孝陵里跳出来。”
“皇爷……”王承恩声音哽咽。
崇祯摆摆手:“罢了,说这些无用。拟旨吧:捐输之议,准了。明日早朝,朕亲自说。还有,传旨锦衣卫,即日起严查京城物价,凡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一律抄家!所得钱粮,充作军饷!”
“奴婢遵旨。”
旨意连夜传出。锦衣卫衙门顿时忙碌起来,骆养性亲自坐镇,抽调精干力士,分成数队,扑向各大粮店、货栈。
这一夜,北京城无人安眠。
而在百里之外的三屯营,唐通也没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纸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他想起松锦战场上的惨状,想起那些死去的袍泽,想起自己狼狈逃窜时的恐惧。如今,恐惧再次袭来,而且更甚。
“总镇。”马科推门进来,低声道,“京师有消息了。”
“说。”
“皇上下了三道旨:九门戒严;调吴三桂入卫;还有……要勋贵百官捐输助饷。”
唐通眼睛一亮:“捐输?那……那有没有说蓟镇粮饷……”
马科苦笑:“只说要优先保障吴三桂部。咱们……咱们的欠饷,只字未提。”
唐通脸色又沉下去。良久,他嘶声道:“老子为他朱家守边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出了事,就想卸磨杀驴?没那么容易!”
“总镇,咱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唐通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给陈新甲写信,再给司礼监曹公公写信,给锦衣卫骆都督写信!该送的礼,加倍送!告诉他们,我唐通要是倒了,蓟镇这几万兵马,谁也别想控制!逼急了,老子就……”
他没说下去,但马科听懂了,心中一寒。
“还有,”唐通压低声音,“派心腹去山海关,见吴三桂。告诉他,蓟镇愿与关宁军互为唇齿。他若需要什么,只要能帮的,我唐通一定帮。只求……只求将来若有事,他能拉兄弟一把。”
马科迟疑道:“吴三桂会答应吗?他年轻气盛,未必看得上咱们……”
“看得上看不上,都得试试。”唐通颓然道,“这是最后的退路了。你亲自去,带……带五万两银票。就说,是蓟镇弟兄们的一点心意。”
五万两!马科暗暗咋舌,这几乎是蓟镇小金库的一半了。但此时他也知道,这是买命钱。
“卑职明日一早就动身。”
马科退下后,唐通独自坐在黑暗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庞大,如同蛰伏的兽。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兵时,第一次上战场,杀了一个鞑子,得了十两赏银。
那时觉得,为国杀敌,是天经地义的事。是什么时候变的呢?是当上百户?千户?还是当上总兵之后?
官越大,胆子越小。风浪越大,鱼越贵。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凄凉而绝望。
“忠君爱国……忠君爱国……”他喃喃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臣……臣还想活啊……”
窗外,夜色如墨。
北京城的第一夜戒严,在恐慌与不安中度过。而千里之外,山海关的吴三桂,刚刚收到皇帝的圣旨。
这位年仅二十多岁的宁远总兵,看着手中“入卫京师”的旨意,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
“总镇,”副将杨坤低声道,“朝廷这是要调咱们去填蓟镇的窟窿啊。”
吴三桂将圣旨放在案上,手指轻叩桌面:“蓟镇唐通,废物一个。两千建虏都拦不住,要他们用?”
“那咱们……”
“去,当然要去。”吴三桂起身,走到地图前,“但不是现在。你去回信:关宁军随时听候调遣,但粮草器械需朝廷先行拨付。特别是战马草料、火药铅弹,至少备足三月之需。还有,将士们的欠饷,须得补发,否则军心不稳。”
杨坤迟疑:“朝廷能答应吗?户部怕是……”
“答应不答应,是他们的事。”吴三桂淡淡道,“咱们把难处摆出来,去不去,就看朝廷的诚意了。再者说……”
他转身,看着杨坤,微微一笑:“建虏刚在蓟镇抢了一通,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咱们急什么?”
杨坤恍然大悟:“总镇高明!拖上一阵,等朝廷急了,条件就好谈了!”
吴三桂不置可否,重新看向地图。他的目光越过山海关,越过蓟镇,落在那座巨大的城池上。
北京。
他的父亲吴襄还在北京,任京营提督。他的家族,他的根基,都在那里。皇帝这道旨意,是危机,也是机会。
关宁铁骑,天下精锐。这柄利剑,该指向何方,该为何人所用,该索要什么样的价码……
年轻的将军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老谋深算。
夜还长。大明朝的劫数,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