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起潜如同被抽掉了全身骨头,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一丝侥幸破灭,巨大的恐惧、无尽的委屈、还有一丝不敢言说的怨怼,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完了,好日子到头了。去那苦寒凶险之地,天天提心吊胆,说不定哪天就莫名其妙丢了性命……这哪里是皇恩,这简直是催命符!
王承恩拟好旨意,用印,然后走到瘫软的高起潜身边,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高公公,皇恩浩荡,此去身负重任,关乎边关稳定,皇上殷切期望。”
他顿了顿,语气更轻,“山海关不比京师,吴将军那边……凡事,多察言观色,多与吴将军商议,以和为贵,以稳妥为上。切莫……意气用事。”
这已经是王承恩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提醒和忠告了。商议?以和为贵?高起潜麻木地点点头,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甚至泛起一丝冷笑。
商议?到了吴三桂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他一个无根无基的太监,离开了皇宫的庇荫,拿什么去跟拥兵数万、雄踞一方的边镇大将“商议”?还“以和为贵”,能保住小命就算祖宗积德了!
但他不敢再表露任何不满,只能挣扎着爬起来,叩首领旨谢恩,声音干涩嘶哑:“奴婢……领旨谢恩……必当……必当竭尽驽钝,不负皇恩……”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无比。
崇祯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那点因为其怯懦而产生的不悦,又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他知道这是把高起潜往火坑里推,但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制衡吴三桂,他必须这么做。他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眼:“去准备吧,尽早动身。”
“是……”高起潜踉跄着退出了乾清宫。当他走出那扇沉重的殿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在紫禁城内传开。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则是漠然。在这深宫之中,个人的命运起伏,不过是权力棋盘上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移动罢了。
高起潜回到自己的值房,看着屋内熟悉的陈设,想到即将面对的未知险境,悲从中来,竟忍不住落下几滴眼泪。几个平日巴结他的小太监闻讯赶来,七嘴八舌地安慰,有的帮他收拾行装,有的出着各种不靠谱的主意。高起潜烦躁地将他们赶走,独自坐在椅子上发呆。
他知道,行装再奢华,也抵挡不了关外的风刀霜剑;随从再多,到了吴三桂的地盘也未必保险。他必须为自己打算。
他唤来最信任的干儿子,一个名叫小禄子的伶俐太监,低声吩咐:“去,把咱们存在外头的银子,取……取一半出来,换成方便携带的金叶子和小额银票。另外,把那几件值钱的古玩玉器也带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再,把咱家藏着的那件软甲找出来。”
那是早年某位将领为求他在皇上面前美言而孝敬的,据说能防寻常刀箭。
小禄子吓了一跳:“干爹,真要带这个?是不是太……”
“让你去就去!”高起潜低吼,“山海关那是什么地方?多一层防备,多一条活路!快去!”
打发走小禄子,高起潜又开始盘算那三百锦衣卫。锦衣卫虽是天家亲军,但其中派系复杂,未必都听他一个太监的调遣。他得想办法拉拢其中带队的军官。他又唤来另一个心腹,让他去打听这次随行的锦衣卫带队官是谁,喜好如何。
整整一下午,高起潜都在这种惶恐、怨恨与紧张盘算交织的情绪中度过。他恨崇祯把他推入火坑,怨自己命运不济,又不得不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在那虎狼之地保全自身,甚至……若能趁机捞些功劳或好处,自然更好。这种复杂心态,注定了他此次山海关之行,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扭曲和变数。
八月初五,晨光熹微,北京朝阳门外。
一支不算庞大却格外引人瞩目的队伍正在集结。高起潜换上了一身监军太监的特赐簇新的蟒袍,坐在一顶装饰华丽、罩着青绸的八人抬大轿里。轿帘低垂,看不清他的面色,但那股子阴郁沉闷的气息,仿佛能透出轿子来。
轿子前后左右,是三百名鲜衣怒马的锦衣卫缇骑。他们身着鲜明的飞鱼服,腰佩修长锋利的绣春刀,胯下皆是精选的健马,队伍整齐,肃杀无声。
阳光下,锦衣上的金线刺绣和刀鞘上的金属饰件反射着冷冽的光芒,彰显着天子亲军的威严与特权。队伍前方,有人高举着“钦差总理山海关等处监军太监”的官衔牌和回避肃静牌,沿途官吏军民见之皆需避让。
看似威风八面,皇命钦差,代天巡狩。但坐在轿中的高起潜,只觉得这每一分排场,都像是套在脖子上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每前行一里,都离那想象中的龙潭虎穴、离那不可预测的危险更近一步。轿子轻微地颠簸着,他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比轿子的晃动更加剧烈不安。
他忍不住悄悄掀开轿帘一角,向外望去。朝阳门高大的城楼渐渐远去,熟悉的京城街景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开阔却也显得荒凉的郊野。田地里庄稼长得稀稀拉拉,有些地方甚至抛了荒,路旁偶尔可见面有菜色的流民,用麻木或警惕的眼神望着这支显赫的队伍。
高起潜心中哀叹一声,放下轿帘,闭上了眼睛:“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多少人在宫里变着法子享福,我却要被发配到山海关那等穷山恶水去受罪!吴三桂那厮,是那么好相与的吗?听说他年纪虽轻,却心狠手辣,在辽东杀得鞑子都惧他三分。我这么一个……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万一哪句话说错,哪件事办得不合他意,他找个由头,咔嚓一刀……”
他仿佛已经看到绣春刀或者关宁军的战刀砍向自己脖子的寒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
他越想越怕,越怕就越恨。恨这该死的世道,恨流寇,恨建虏,更恨那个把他推出来的皇帝。“皇上啊皇上,您对奴婢,先有卢象升、后有吴三桂!关关难过关关过吗?可真是一点旧情都不念啊……”这丝怨怼,如同毒草的种子,悄悄埋进了他的心田。
沿途经过的州县,早已被墙子岭破关、建虏在京畿烧杀抢掠的消息吓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如今看到这支从京城出来的“钦差”队伍,地方官更是如临大敌,又不敢怠慢。
知府、知县们早早率属员在交界处迎候,接待无不竭尽全力,最好的馆驿,最丰盛的酒席,还有一份不敢明言却必然奉上的“孝敬”——或是银票,或是当地特产珍玩。
高起潜虽然心情恶劣,对未来充满恐惧,但多年宫廷生涯浸淫出的、对于金银财货近乎本能的贪婪却并未消失。对于这些地方官小心翼翼捧上来的“心意”,他几乎是麻木地、却又理所当然地照单全收。
摸着怀里渐渐厚起来的银票和包裹,他那颗惶恐的心,总算得到了一丝微薄而扭曲的慰藉,心情也似乎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至少,这趟苦差,物质上或许不会太亏。
然而,钦差队伍的一路行踪,沿途的排场,以及某些心照不宣的“收纳”行为,终究难以完全掩盖。官场有官场的渠道,民间也有民间的耳目。很快,关于这位“高公公”的种种,便开始在沿途百姓和底层军户中流传开来,添油加醋,变成了各式各样的谈资和情绪宣泄的出口。
通州,作为漕运枢纽和京畿门户,在墙子岭破关时也曾受到波及,虽未被大股建虏攻入,但恐慌蔓延,小股溃兵和匪类趁机劫掠,也让这座繁华的城镇伤了元气。城外官道旁,有一处简陋的茶棚,支着破烂的芦席棚顶,摆放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是往来脚夫、货郎歇脚喝水的地方。
茶棚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赵,脸上刻满了风霜痕迹,左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熟人都叫他赵老栓。
他早年胆子大,跟着商队往辽东跑过买卖,见识过塞外的风雪和鞑子的凶悍,后来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了,加上辽东局势越来越乱,才回到关内,用积攒的一点本钱开了这间茶棚,勉强糊口。
这天午后,日头正毒,茶棚里坐着几个挑担歇脚的货郎,都是熟面孔。赵老栓一边用破蒲扇给自己扇着风,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们闲聊,偶尔插上一两句话。
一个挑着布匹担子、满脸愁苦的货郎啐掉嘴里的茶叶沫,哑着嗓子道:“这鬼天气,还要赶路,这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可这布,到了地头还不知道能不能卖出价来。这世道,谁还有闲钱做新衣裳?”
另一个卖些针头线脑杂货的老汉,用汗巾擦着秃顶上的汗,摇头叹气:“能平安把货送到就不错了。听说南边也不太平,张献忠闹得凶。咱们北边刚遭了鞑子的殃,通州城里,好多店铺到现在都没敢开门。官府不说赈济,秋粮的催缴单子倒是早早发下来了,这日子……唉!”
赵老栓给他们续上粗茶,压低声音道:“日子难过,可还得过。不过,我这儿倒是听了桩新鲜事。”他往官道方向努了努嘴,“前两天,打这儿过去一队人马,好大的排场,锦衣卫开道,听说是个宫里的大太监,奉旨去山海关监军!”
“监军?”挑布担的货郎嗤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苦涩和嘲讽,“怕是去催那位吴总兵快点出兵,或者去查账的吧?皇上可是拨了巨款给关宁军呢!可咱们这通州,上月被鞑子游骑惊扰,死了十几口人,烧了几十间房子,官府可曾给过一粒米、一文钱?这世道,当兵的有粮饷(就算被克扣),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就是路边的野草,自生自灭!”
卖杂货的老汉放下汗巾,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看透世情的麻木:“巨款?哼,这朝廷的银子,从户部出来,经过兵部,再到巡抚、总督、总兵、参将、游击……一层层雁过拔毛,能有一半落到当兵的手里,就算老天开眼!前年,我有个远房侄子在关宁军当个小旗,整整半年没领到足饷,家里老娘饿得眼睛都快瞎了。他偷偷跑回来想看看,结果被抓回去,以逃兵论处,腿都给打折了!这太监去了,怕是又要多一层盘剥,刮一层地皮哟!”
赵老栓警惕地往茶棚外张望了一下,见官道上暂时无人,才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都小声点!隔墙有耳,何况这官道上?前几天,墙子岭那边不是破了关吗?附近村里有个后生,性子直,看到被鞑子祸害过的惨状,气得当街骂了几句鞑子畜生,顺带也埋怨官府无用。结果被巡逻的锦衣卫听见了,硬说他是‘散布恐慌’、‘疑似通敌’,当场锁了带走,如今是生是死都没个信儿!这年头,祸从口出啊!”
“怕什么?”挑布担的货郎梗着脖子,但声音还是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眼里却冒着火,“都快活不下去了!这世道,鞑子来了是抢,是杀;官府来了是征,是刮;现在连太监都要出京来‘监军’,谁知道是不是又来搜刮一道?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就是那砧板上的鱼肉,谁来了都得挨一刀!我听说,那太监一路过来,收钱收得手都软了,咱们这穷地方,怕是没什么油水给他刮咯!”
他的话引起了其他几人的共鸣,一时间茶棚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懑和无奈的叹息。赵老栓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官道尽头扬起的、尚未完全落定的尘土,那是钦差队伍经过的痕迹。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辽东亲眼见过的场景:鞑子的铁骑像黑色的潮水般涌过,村庄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百姓像牲畜一样被驱赶、屠杀……那时候,他也曾盼望朝廷的援军,盼望王师北定。可盼了这么多年,盼来的却是边关一次次失利,是越来越多的税赋,是越来越重的压迫。
如今,朝廷又派了太监去“监军”。监军?能监出什么来呢?赵老栓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他不知道这山海关的风,最终会往哪个方向吹,更不知道他们这些如同蝼蚁般的百姓,还能在这越来越紧的夹缝中挣扎多久。茶棚外,烈日依旧灼人,官道向远方延伸,仿佛没有尽头,也看不到希望。
底层百姓对于朝廷的任何举措,早已从最初的期盼、敬畏,变成了如今的麻木、冷眼,甚至是带着痛楚的嘲讽。他们不关心庙堂之上皇帝与将领之间复杂的猜忌与博弈,不关心监军太监背负的皇命与私心。他们只看到自己日益空瘪的米缸,只听到边关又一次失守的噩耗,只感受到官府胥吏催逼税赋时的凶恶嘴脸。
高起潜这支队伍的经过,不过是这乱世悲歌中又一幕司空见惯的官场戏码,引不起他们多少真正的期待,反而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只能激起些许带着苦涩的涟漪,加深了他们对那个“官”字两个口的厌恶、无奈与疏离。
与此同时,在山海关,关于钦差太监即将到来的消息,也早已通过驿站系统和关宁军自己的渠道,传到了吴三桂的耳中。
总兵府后堂的书房内,吴三桂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凝神思索。他刚刚练完武,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箭袖袍,额角还有细微的汗珠,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听到亲兵禀报,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仿佛早有预料。
“监军太监……高起潜……”吴三桂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带了三百锦衣卫?排场不小。”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副将杨坤皱眉道:“大帅,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前脚刚拨了粮饷,后脚就派监军来,摆明了是不信任咱们!这阉人来了,恐怕少不了指手画脚,挑刺找茬。”
另一位将领也道:“是啊大帅,咱们关宁军自成一体,何时需要太监来监军?这不是侮辱咱们吗?干脆……”他做了个隐晦的手势。
吴三桂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语气平静无波:“皇上不放心,是正常的。换了是我,也会这么做。”他顿了一顿,“既然来了,那就好好‘接待’。传令下去,关城内外,加紧整饬军容,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账目都再核对一遍,务求清晰。粮仓、武库,更要仔细打理。”
杨坤有些不解:“大帅,咱们真要让他查?万一……”
“让他查。”吴三桂转过身,走到书案后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他想看什么,就让他看什么。只要是我们想让他看到的。”他的眼神深邃,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练与冷峻,“至于他不想看到,或者不该看到的……”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杨坤恍然:“末将明白了!表面文章做足,里子……还是咱们的。”
“不错。”吴三桂抿了一口茶,“这位高公公,大老远从京师跑来,又是皇上钦点,咱们可不能怠慢了。接待的仪程、住所、宴席,都要按最高的规格来办,务必让高公公感到……宾至如归。”
他说“宾至如归”四个字时,语气有些微妙。杨坤会意,知道这“归”是归何处,就难说了。
“另外,”吴三桂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告诉咱们的人,尤其是那些脾气冲的,都把性子收一收。对高公公,面上要恭敬,他说什么,只要不涉及核心军务,先应着。不要起冲突,更不要给他留下任何把柄。”
“是,末将这就去安排!”杨坤领命,匆匆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吴三桂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关城夏末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和尘土气息吹了进来。他望着北方天际厚重的云层,那里是满洲的方向。
皇太极病重的消息,他已经通过秘密渠道有所耳闻。清国内部,多尔衮等人的明争暗斗日趋激烈。而明朝这边,皇帝猜忌日深,流寇势大……天下局势,正在酝酿着惊人的变局。
高起潜的到来,不过是这大变局中的一个小小插曲,是崇祯皇帝试图抓住控制权的一根稻草,也是他吴三桂需要谨慎应对、巧妙利用的一枚棋子。他并不十分担心这个太监能翻起什么浪花,在绝对的实力和地头蛇的优势面前,一个离了皇宫的太监,威胁有限。
真正让他思虑的,是更长远的棋局。是继续做这大明看似重要实则尴尬的边镇总兵,还是……他目光投向舆图上,北京、沈阳、西安……几个点在他脑海中闪烁。时机,还需要等待。而在等待中,他必须稳住山海关,稳住关宁军,同时,与各方保持若即若离的联系。
“高起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但愿你能‘监’出点什么名堂来,也好让我对皇上有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