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雾起断魂崖
金万斛的飞舟离开后的第二天,百草谷起雾了。
不是寻常的晨雾,而是一种粘稠的、灰白色的雾,从后半夜开始,从山谷的每一个角落漫出来,无声无息地填满了所有缝隙。到天亮时,能见度已不足十丈。
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屋舍,都成了雾中模糊的轮廓,像是隔了一层浸了水的宣纸在看世界。
石头推开屋门时,雾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凉意,还有隐约的……铁锈味。
他吸了吸鼻子,确定不是错觉。这雾里有东西,不是水汽,而是某种更细小的颗粒,悬浮着,沾在皮肤上,微微发涩。
谷里很安静。往日的晨练声、交谈声、鸟鸣声,都像是被这浓雾吞没了。只有偶尔传来几声咳嗽,闷闷的,从雾深处传来,分辨不出方向。
石头沿着熟悉的小路往膳房走,脚步放得很慢。雾气在身周流动,像是有生命般,随着他的动作分开又合拢。路边的草叶上凝满了细密的水珠,沉甸甸地弯着腰。
膳房里已经有人了。几个百草谷的弟子围坐在桌边,没人说话,只是低头喝粥。粥的热气升起来,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粥气哪是雾。
石头盛了碗粥,在角落坐下。粥很烫,他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稍稍驱散了雾气带来的阴冷。
刚喝了两口,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广寒宫的女弟子冲进来,脸色发白,气息急促。
“琴心师叔呢?”她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一个百草谷弟子起身:“仙子在灵泉那边。怎么了?”
“我们……我们在谷口轮值的两位师妹……”女弟子喘着气,“失踪了。”
膳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门口。
“什么时候的事?”木怀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刚踏进来,道袍下摆湿了一片,显然已经在雾里走了不短的路。
“寅时三刻换的班。”女弟子稳了稳心神,“按规矩,卯时正该有人去替。可替班的师妹到了谷口,只看见空荡荡的岗哨,人……不见了。传讯玉符没反应,谷口附近的防御阵法也没有被触动的痕迹。”
木怀仁眉头紧锁:“她们修为如何?”
“都是筑基中期,入门七年,不是新弟子。”女弟子咬着嘴唇,“不该……不该无故擅离职守的。”
“先别慌。”木怀仁深吸一口气,“我去看看。你们继续吃饭,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乱。”
他转身出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里。
膳房里的气氛更压抑了。粥碗被放下的声音此起彼伏,没人再有胃口。
石头把剩下的粥喝完,碗底粘着的米粒也用勺子刮干净。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下去。
放下碗时,他看见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熊家弟子,大概十七八岁,正盯着自己的粥碗发呆。碗里的粥一口没动,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不饿?”石头问。
年轻弟子抬头,眼神有些茫然:“我师兄……就是中毒躺着的那个。他昨天还能说话,今天早上……烧起来了,说胡话。”
石头记得熊阔海提过,中毒的两个弟子,一个年长些,叫熊猛;另一个年轻,叫熊烈,是熊阔海的远房侄子。
“会没事的。”石头说,声音很轻。
年轻弟子点点头,又摇摇头,端起粥碗,却迟迟没往嘴边送。
石头起身离开膳房。雾还是那么大,走在路上,只能看清身前几步远。他凭着记忆往灵泉走,脚步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路过议事厅时,听见里面传来声音。是琴心仙子,语气比平时更冷:“……不是寻常失踪。她们随身带着的‘寒玉佩’有感应,我能确定,人还在谷中,但方位飘忽不定,像是……被困在某个阵法里。”
木怀仁的声音:“谷里所有阵法我都查过了,没有异常。”
“那就是有人在谷里布了新阵。”山羊胡老者的声音插进来,“能在我们眼皮底下布阵,还不被察觉……这修为,至少是元婴中期以上。”
“刑殿的人?”熊阔海的声音粗重,“已经到了?”
“未必。”琴心仙子说,“也可能是内应。别忘了,谷里还有三家没表态的势力,他们……”
后面的话压低了,听不清。
石头继续往前走。雾气里,他隐约看见前方有个佝偻的身影——是李伯,正弯着腰,在路边检查什么。
“李伯。”石头走过去。
老人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雾水还是汗。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钎,正在撬一块松动的地砖。
“这砖不对劲。”李伯说,声音有些喘,“我早上扫地时发现的。底下……有东西。”
石头蹲下身。那是一块普通的青石板,和周围没什么不同。但边缘的泥缝颜色深了些,像是最近被翻动过。
李伯用铁钎撬开石板。底下是潮湿的泥土,没什么特别。但老人不罢休,又往下挖了半尺。
“你看。”他说。
石头凑近。泥土里,埋着几颗黑色的石子,鸽子蛋大小,表面光滑,排列成一个规则的圆形。石子上刻着极细的纹路,在雾气中泛着幽暗的光。
“这是什么?”石头问。
李伯摇头:“没见过。但这纹路……像符文,又不太像。邪性。”
他伸手想捡一颗石子,石头拦住他:“别碰。”
两人对视一眼。石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是之前包凶兽鳞甲碎渣的那块,小心翼翼地把几颗石子包起来。石子入手冰凉,隔着布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还有哪里不对劲?”石头问。
李伯站起身,捶了捶腰:“东边药田那边,有两垄‘止血草’枯了,死得不正常,根都黑了。西边竹林里,有棵树一夜之间长了霉斑,灰绿色的,擦不掉。”
他顿了顿:“这雾……也不是好雾。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雾。粘人。”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像是爆炸,更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从谷口方向传来。
李伯脸色一变:“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