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林风说,“但内奸不会自己跳出来。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不得不动的时候。”
众人还想再问,但林风已经转过身,重新面向泉眼,不再说话。那是一种明确的送客姿态。
木怀仁叹了口气,招呼大家散去。人群渐渐离开灵泉范围,重新没入雾气中。
石头没走。他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
林风知道他在,也没赶他。师徒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站着,听着泉水声,看着青光在雾中开辟出的那片小小清明。
“师父。”石头终于开口,“那些阵眼石……您刚才说还差四颗。如果找不齐,阵法会怎么样?”
“会失衡。”林风说,“蚀灵阵是靠阵眼之间的共鸣维持的。缺一颗,阵法威力减弱;缺两颗,出现漏洞;缺三颗,结构不稳;缺四颗……”他顿了顿,“阵法会反噬布阵者。”
“反噬?”
“嗯。汲取的灵力无处可去,会倒灌回阵眼,再顺着布阵时留下的灵识印记,反冲回去。”林风的声音很平淡,“轻则重伤,重则殒命。”
石头心里一紧:“那布阵的人肯定知道这个风险,为什么还要留四颗在外面?”
“因为他取不走了。”林风说,“我猜,他原本计划等阵法完全生效、谷中人心惶惶时,再悄悄取走阵眼石,不留痕迹。但昨晚青禾被偷袭,今早弟子失踪,我提前警觉,用灵识扫了一遍山谷。他感觉到我在探查,不敢再动,只能让阵眼石留在地里。”
“所以……那四颗阵眼石,其实就在谷中某处,只是我们还没找到?”
“对。”林风转过身,看着石头,“而且布阵的人,现在一定很着急。阵眼石在外多留一刻,他就多一分危险。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要么自己冒险去取,要么……让别人替他取。”
石头明白了:“那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自己暴露?”
林风没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石头:“这里面是‘定神砂’,你撒在住处周围,能隔绝浊气侵蚀。雾没散之前,少出门。”
“师父,您呢?”
“我留在这里。”林风重新看向泉眼,“泉眼是百草谷地脉之眼,也是整个山谷灵气的源头。守住这里,就能稳住大局。”
石头接过布袋,砂子很细,隔着布能感觉到微微的暖意。
他正要离开,林风又开口:“对了,铁剑门那个磨剑的弟子,叫铁十七的。你去看看他。”
“他怎么了?”
“没怎么。”林风说,“只是觉得,这种时候还在磨剑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心里有团火没处烧的人。两种都该去看看。”
石头点头,转身离开。
走回雾中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站在泉边,青衣在青光照映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背影挺直,像一棵长在悬崖上的松。
雾,似乎淡了一点点。
但也可能只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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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十七还在磨剑。
石头走到药庐屋后时,听见了那熟悉的、沙沙的摩擦声。黑石火又生起来了,蓝绿色的火苗跳动着,映着铁十七专注的侧脸。
他磨的是剑的刃口。原本锈蚀的刃面已经被磨出了一小段银白,虽然依旧粗糙,但已经能反光了。他磨得很慢,每磨几下,就用手指摸摸刃口,感受锋利度,然后继续。
“还没磨完?”石头在他旁边蹲下。
铁十七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快了。再磨半个时辰,就能割东西了。”
“割什么?”
“不知道。”铁十七说,“但剑磨快了,总该割点什么。”
石头从怀里掏出那个装定神砂的小布袋,倒出一点砂子,撒在两人周围的地上。砂子落地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随即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又很快隐去。
“这是?”铁十七问。
“防浊气的。”石头说,“这雾不对劲。”
铁十七点点头,继续磨剑。磨刀石与铁刃摩擦,碎屑簌簌落下,掉进火堆里,发出“嗤嗤”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们谷里……是不是出事了?”
石头没隐瞒:“嗯。有人布了邪阵,还有内奸偷袭。”
铁十七磨剑的动作停了停:“需要帮忙吗?”
“你能帮什么?”
“不知道。”铁十七老实地说,“但我师父说过,欠了人情要还。你们收留我们,是恩情。该还。”
石头看着他手里的断剑:“你先把剑磨好吧。”
铁十七“嗯”了一声,继续磨。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那些因为疲惫和营养不良而产生的凹陷,在光影中显得更深了。
“你师父……”石头犹豫了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铁十七沉默了很久。磨剑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沙,沙,沙。
“他爱喝酒。”铁十七终于开口,“山门里自己酿的‘铁骨酒’,很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他每次喝多了,就会拉着我们讲年轻时候的事——怎么捡到的我,怎么教我用剑,怎么带着我们在黑石山里打猎、采药。”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最后一次出任务前,他喝了三碗。然后拍着我的肩膀说,十七啊,师父这次要是回不来,门里就靠你了。我说你胡说什么呢,他笑了笑,没再说。”
磨剑声继续。一下,又一下。
“后来他真没回来。”铁十七说,“连尸首都没有。刑殿的人烧了山门,烧得很干净,什么都没留下。我这把剑……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是他佩剑的剑尖。我就想,至少得把这截磨出来,握在手里。这样……这样就好像他还在似的。”
石头没说话。火堆里的黑石噼啪轻响,溅起几点火星。
夜还很长。
雾还在谷中流淌,像是永远不会散去的、灰色的海。
但在某些角落,有光——灵泉的青光,黑石火的蓝绿光,还有那些撒在地上的、几乎看不见的定神砂的金光。
它们很微弱,不足以驱散所有的雾。
但至少,能在浓雾中,划出几道裂隙。
让看见的人知道,天还没完全黑。
路,还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