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养伤与窥探
铁十七的伤势在缓慢好转。
暗金色的毒痕从手臂向肩颈蔓延的趋势止住了,但那些已经侵入皮下的纹路,像是某种怪异的刺青,顽固地盘踞在皮肤下,颜色由暗金转向深褐,像是干涸的血迹。木怀仁说,这是余毒被身体自然代谢、封存的迹象,但要彻底清除,还需要长时间的丹药温养和灵力冲刷,急不得。
他能下床走动了,只是右臂还不能用力,软软地垂着。左手倒是灵活,便用左手做些简单的事——吃饭、喝水、擦拭那把断剑。磨剑的石台被他搬到了床边,没事就坐在那里,用左手拿着磨石,在剑身上一下一下地蹭。动作不如右手熟练,但更慢,更专注。
铁三娘每天来看他三次,送饭、换药、说几句话。话不多,无非是“今天觉得怎么样”、“药苦不苦”、“夜里咳没咳”。铁十七总是回答“好多了”、“不苦”、“没咳”。两人之间有种小心翼翼的平静,像薄冰覆盖的湖面,都知道底下有东西,但谁也不去戳破。
偶尔,铁三娘会看着他手臂上的毒痕发呆,眼神里有种铁十七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心疼,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每当这时,铁十七就会别开视线,低头继续磨剑。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响,像某种安慰。
这天下午,雾散了些,阳光勉强穿过云层,在窗纸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铁十七磨完一轮剑,放下磨石,用左手轻轻抚过剑刃。刃口已经磨得极薄,迎着光看,几乎透明。再磨,就要卷刃了。
他停下手,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脸色还是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比前几天清明了许多。毒伤在好转,但身体里总有种空荡荡的感觉,不是虚弱,而是某种……被掏空了一部分的空洞感。他知道,那是地脉深处那场爆炸留下的,不光是毒,还有某种更微妙的东西,伤到了根基。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铁三娘。
他抬起头,看见石头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瓦罐,罐口用油纸封着,冒着热气。
“石兄。”铁十七想站起来。
“别动。”石头快步上前,把瓦罐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木谷主让我送来的,说是新配的‘益气补元汤’,对你恢复有好处。”
他揭开油纸,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鸡汤的鲜味散出来。汤是奶白色的,里面能看到枸杞、红枣、还有几片他不认识的药材。
“趁热喝。”石头盛了一碗递给他。
铁十七用左手接过,小口喝着。汤很烫,但入腹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四肢百骸都松快了些。他喝完一碗,额头微微见汗。
“谢谢。”他把碗放下,看向石头,“外面……怎么样了?”
他知道谷里这几天不太平。虽然没人跟他说细节,但那些隐约的嘈杂、匆忙的脚步声、还有铁三娘眼中藏不住的忧虑,都说明事情没完。
石头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抓住了一个内奸,叫阿土,是陈氏商队带来的南疆人。他说是被人胁迫,往枯井里扔了东西。”
“扔了什么?”
“不知道。”石头摇头,“但我们在井底找到了火浣布碎片,和你伤口上刮下来的毒液碎屑成分一致。”
铁十七眼神一凝:“火浣布……南疆的?”
“嗯。陈氏那边查过了,阿土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的黑手还没找到。”石头顿了顿,“而且,谷里的雾……有点不对劲。”
“雾怎么了?”
“颜色变了。”石头看向窗外,“你发现没?从灰白变成了灰绿,而且……有股很淡的甜味,像腐烂的花。”
铁十七仔细嗅了嗅。空气里的确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的气味,混在药香里,不仔细闻很难察觉。但他对气味敏感——炼器的人,常年跟矿石、炉火打交道,鼻子比一般人灵。
“不是毒。”他判断,“至少不是致命的毒。更像……某种瘴气,或者……花粉?”
“花粉?”石头皱眉,“这个季节,谷里没什么花会开。”
“不是普通的花。”铁十七放下碗,看向窗外,“南疆有种植物,叫‘迷心萝’,常年生长在阴暗潮湿的洞穴里,靠散发带有致幻效果的花粉吸引昆虫。它的花粉,就是甜腻的,闻久了会让人头晕、产生幻觉。”
石头脸色变了:“你是说……雾里掺了迷心萝的花粉?”
“不确定。”铁十七摇头,“但味道很像。我师父……以前在南疆采过矿,带回来过迷心萝的样本,我闻过。”
如果真是迷心萝花粉,那问题就大了。这雾已经笼罩山谷好几天,谷里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吸入了。如果花粉有致幻效果,那……
“得告诉林道主。”石头站起身。
“等等。”铁十七叫住他,“先别急。迷心萝的花粉要产生明显效果,需要浓度足够高,而且持续吸入至少十二个时辰。谷里的雾虽然一直没散,但一直在流动,浓度可能不均匀。而且,修士对这类致幻物有抗性,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花粉里掺了别的东西。”铁十七慢慢说,“比如……蚀髓毒的残留。毒能削弱人的心神防线,让致幻效果加倍。”
石头心里一沉。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阿土要在枯井里扔东西——那可能不是毒液碎片本身,而是某种能持续释放毒气、或者催化花粉效果的装置。枯井连着地脉,毒气顺着地脉扩散,混合在雾里,无声无息地影响所有人。
“必须找到那个装置。”他说。
“难。”铁十七靠回床头,脸色疲惫,“地脉四通八达,一个巴掌大的东西,随便塞在哪个裂缝里,都够找上三天三夜。而且……对方既然敢用这种手段,肯定做了伪装,甚至可能布了陷阱。”
石头沉默。他知道铁十七说得对。敌暗我明,每一步都可能踩进坑里。
“你先休息。”他说,“我去找师父,把花粉的事告诉他。至于怎么找……再从长计议。”
铁十七点点头,重新拿起磨石,低头磨剑。沙沙的摩擦声又响起来,稳定而单调,像在安抚某种不安。
石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铁十七垂着头,专注地看着剑刃,侧脸在微弱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瘦削,那些暗褐色的毒痕从脖颈蔓延到耳后,像是某种怪异的纹身。
“你的伤……”石头犹豫了下,“真的没事?”
铁十七动作停了停,没抬头:“死不了。”
语气很平淡,但石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不是逞强,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这副身体可能会永远带着这些痕迹,接受了根基受损可能影响未来修行的事实。
石头没再多说,推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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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听了石头的汇报,没表现出惊讶。
他站在灵泉边,看着颜色又淡了一分的黑水,沉默了很久。
“迷心萝……蚀髓毒……倒是绝配。”他喃喃道,“一个乱神,一个伤身。双管齐下,不用强攻,就能让谷里不攻自乱。”
“师父,我们得尽快找到那个装置。”石头急切地说。
“找是要找,但不能大张旗鼓。”林风转身,看向谷中各处,“对方在暗处看着,我们一动,他就知道我们发现了。打草惊蛇,他可能会提前发动,或者……换别的手段。”
“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
“等,也是一种策略。”林风说,“但不是被动地等。石头,你去办几件事。”
“师父请吩咐。”
“第一,去找李伯,问问他,谷里有没有什么地方,常年潮湿、阴暗、不见光,但又和地脉连通,气流相对稳定。”
石头明白了。迷心萝喜阴湿,花粉释放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如果装置在枯井里,花粉会顺着地脉气流扩散,但枯井气流太乱,不利于持续释放。更可能的地点,是那种半封闭的、有稳定气流交换的洞穴或裂缝。
“第二,”林风继续说,“去找琴心仙子,请她用广寒宫的‘冰心诀’,暗中检查各势力弟子,尤其是修为较低、心神不够稳固的,看看有没有人出现异常——比如莫名的烦躁、幻觉、或者记忆混乱。记住,要暗中进行,不要声张。”
“第三,”林风顿了顿,“你自己,去陈氏和熊家的营地转转。不是搜查,就是……看看。看看他们的弟子状态如何,有没有人行为异常。尤其是那个阿土所在的陈氏营地,重点观察。”
“师父怀疑他们……”
“不怀疑,但也不能全信。”林风说,“阿土被抓,对方可能已经知道暴露了。接下来的动作,要么更隐蔽,要么……更激烈。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石头点头,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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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正在修补一口破锅。
他坐在自己小屋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生着一小堆炭火,火上一个三脚铁架,架子上放着那口锅。锅底裂了条缝,他用一把小钳子夹着铜片,一点点把铜片敲薄、弯成合适的形状,然后贴在裂缝上,用锤子轻轻敲打,让铜片和锅底贴合。
动作很慢,很仔细。每敲一下,都要停下来,用手指摸摸贴合处,看看有没有缝隙。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石头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李伯,忙呢?”